苏凌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卧室，几乎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中。
床榻温暖，带着熟悉的家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也被压下去些许。
他太累了。
不单是身体的虚弱与伤痛，更是灵魂深处积压的沉重。
轮回的记忆、系统的任务、步步紧逼的威胁、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
还有今日接连不断的冲突、杀戮与强迫。
每一件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连晚饭的胃口都没有，只想沉入黑甜的梦境，暂时逃离这一切。
但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
紧接着，一具温软馨香、曲线玲珑的娇躯便贴了上来，如藤蔓般缠绕住他。
古月娜已变回幼童形态。
银色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挂在他身上。
她似乎刚沐浴过，身上带着与他同款的、净世莲火的淡淡莲香，混合着她自身清冽的气息。
并不难闻。
可苏凌此刻只想睡觉。
“凌……”
古月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软糯，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你到底怎么了？”
她微微抬起头，紫眸在昏暗中流转着微光，紧紧盯着苏凌闭目的侧脸。
“说起来……从第一次再见到你开始，你就好奇怪。”
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苏凌枕边一缕黑发，语气困惑。
“故意装作不认识我，却又拼了命地救我。”
“对那个宁荣荣的态度也莫名其妙……有时厌恶得毫不掩饰，有时却又好像不得不对她好。”
“还有今天对唐三……你明明那么恨他，恨到杀了唐月华眼睛都不眨，可偏偏在比比东要杀他时，又出言阻止。”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
“凌，告诉我……”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驱使你这样做？”
“是什么东西……在强迫你，去做你本不愿做的事？”
话音落下，卧室陷入沉寂。
只有两人轻缓交织的呼吸声。
苏凌仍闭着眼，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已睡着。
但古月娜知道，他没有。
她能感到他身体的细微紧绷，能“听”到他心中并非沉睡的平静。
许久，苏凌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与疲惫：
“你想多了。”
他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古月娜柔软的发顶，动作有些敷衍。
“我只是单纯……良心发现，想放他一条生路罢了。”
“良心发现？”古月娜忍不住提高声音，紫眸中满是不信，“凌，你上一世屠我全族时，眼都没眨一下。毁灭位面，对你而言如同儿戏。你现在跟我说……良心发现？”
苏凌不说话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古月娜，将被子拉高些，闷声道：
“睡吧。”
明显不愿多谈。
古月娜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心中疑云更浓。
但她没再追问。
她能感到，少年此刻的疲惫与抗拒是真实的。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重担，连解释的力气都匮乏。
她沉默片刻，忽然向前挪了挪，伸出小手，从背后轻轻环住苏凌的腰。
将小脸贴在他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脊背上。
感受到背上温软的触碰与依偎，苏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他最终没推开。
相反，他像是轻叹一声，反手将身后的小团子捞过来，重新搂进怀中。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却带着无声的接纳。
古月娜猝不及防被搂进温暖怀抱，呼吸一滞，本能地又往前靠了靠，将整张脸埋进他胸口。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药香与干净皂角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
一种久违的、近乎安详的平和感，缓缓浸润四肢百骸。
算了。
她在心中默想。
不管了。
无论凌身上发生了什么，无论是什么在影响他，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麻烦与敌人……
她都有绝对的实力，为他兜底。
纵是神王亲临，她拼却性命，燃烧本源，也要护他周全。
只要……他能好好的。
只要他能留在她身边。
这般想着，古月娜心中涌起一股柔软的冲动。她微微仰脸，在昏暗中精准地寻到苏凌的唇，轻轻啄了一下。
温软湿润的触感一触即分。
随后，她像偷到糖的孩子，满足地舔舔嘴唇，又将脸埋了回去。
苏凌皱了皱眉，感受到唇上残留的湿润，与怀中不安分蹭动的小脑袋。
“别闹。”他声音含混，带着睡意，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古月娜的额心。
“唔……”古月娜委屈地哼了声，却不敢再闹，只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些。
黑暗中，她紫眸微阖，渐渐沉入睡意。
而此时，在她精神识海深处。
古月的意识静静悬浮。
她未像往常那般斥责或嘲讽，只是沉默地“看”着外界相拥的两人，感受着那份通过共享身体传来的、令人贪恋的温暖与安宁。
淡银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挣扎，有犹豫，也有一丝……微弱的希冀。
既然少年能原谅那个造成一切悲剧的“银龙王本体”，能对古月娜流露毫不作伪的温柔与纵容……
那么理论上，她这个“神性化身”，是否也有可能……获得他的原谅？
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念头如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冰冷心湖激起细微涟漪。
但更多，她还是与比比东一样，想要弄清——
究竟是什么，在背后操控少年的行为？
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这样冷酷无情、杀伐果决的毁灭神王转世，做出如此多矛盾而“不合逻辑”之事？
是对宁荣荣莫名的容忍？是对唐三关键时刻的“留情”？还是其他更细微的、她尚未察觉的异常？
古月的眼神逐渐锐利而深沉。
她必须弄清楚。
在获得原谅之前，在靠近他之前……她必须先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他、操控他、将他从她身边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