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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6章 病榻上的光影
    停课的三天,对于整个永昼曦曜学院而言,是略显沉闷的“休止符”,但对病中的泽菲尔来说,却意外地成了一段被强制按下的、缓慢流淌的静谧时光。

    

    身体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连最简单的起身都觉得费力。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躺在宿舍小屋二楼卧室的床上。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张宽大的单人床,一个深色木质的床头柜,一个塞满了书籍和笔记的书架,以及一扇朝向学院内庭花园的拱形窗。春日的阳光每天如约而至,透过洁净的玻璃,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移动的光斑,从清晨的浅金,到午后的灿白,再到傍晚的橘红,无声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这种虚弱感并不陌生,却比记忆中更加……安全。因为这一次,他不是独自蜷缩在冰冷角落无人问津,而是被温暖和关切妥帖地包裹着。

    

    校医女士每日定时前来,检查他的体温、魔力恢复情况,调整药剂。她的手指总是干燥而稳定,带着淡淡的草药和清洁剂混合的气息。“嗯,恢复得不错,烧彻底退了。魔力紊乱也基本平复。” 她收起诊断用的水晶棱镜,目光落在泽菲尔依旧苍白的脸上,以及那似乎总也睡不醒的困倦神情上,“嗜睡是正常的,退烧药和魔力稳定剂里都有些助眠安神的成分,你这几天消耗大,身体也需要深度休息来修复。放心睡,这是好事。”

    

    泽菲尔靠在堆高的枕头上,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他确实感到一种近乎慵懒的、难以抗拒的睡意,仿佛意识总想沉入温暖的黑暗深处。“谢谢您,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微哑,但比前两日清晰了些。

    

    校医走后,端着温水进来的卡尔闻言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嘛!平时让你休息跟要你命似的,现在可算能名正言顺地当个‘睡美人’了!多睡睡,把之前缺的觉都补回来!” 他动作麻利地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又调整了一下窗帘的角度,避免阳光直射泽菲尔的眼睛。

    

    泽菲尔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温水流过喉咙带来舒适的慰藉。“了解一下情况总是好的,”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房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莉蒂呢?”

    

    “哦,莉蒂啊,” 卡尔指了指楼下,“她在客厅整理东西呢。好家伙,泽菲尔,你是不知道,这两天咱们这小屋都快变成物资中转站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有我们家商队顺路捎来的各地特产零食和补品——我妈特意叮嘱要分给你和莉蒂;有莉蒂家从精灵领地寄来的新鲜水果、特制花茶,还有几盒据说对恢复魔力特别好的月光苔藓膏;然后就是最多的——从永魔领寄来的大包裹!吃的、用的、晒干的草药,还有理查森执事亲笔写的慰问信,厚厚一摞!领民们听说你生病了,好些人家都托商队带了自家晒的果干、新鲜的蜂蜜或者缝的暖手筒什么的……东西虽然不贵重,但心意满满!理查森执事在信里还说,让你安心养病,领地一切安好,不用挂心。”

    

    卡尔说着,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看吧,大家都很关心你。永魔领那边,估计是理查森执事从定期通讯里察觉到你声音不对,或者听说了学院流感的消息,特意准备的。你这领主当得,很得人心嘛!”

    

    泽菲尔静静地听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从心底蔓延开来,驱散了病中残存的寒意和虚弱感。那些来自远方的牵挂和身边朋友无微不至的照料,像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托住了他。他不再是那个生病了也只能独自硬扛、无人知晓的“莱纳斯”了。

    

    “谢谢。” 他轻声说,紫眸中漾开柔和的光晕,“也辛苦你和莉蒂了。”

    

    “客气啥!” 卡尔大咧咧地摆摆手,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皱了起来,“对了,说起生病,云逸学长和凌岚学姐也中招了,症状跟你差不多,发烧加魔力轻微紊乱。现在朔凛学长在他们那边照看着呢。不过……” 他露出一个牙疼般的表情,“云逸学长那边,唉,就算生病了也不得安生。你是不知道,那些花海学院的学生,真是……锲而不舍!听说云逸学长病了,往馨语苑门口塞慰问信、送据说能‘缓解病痛’的魔法鲜花(也不管病人闻了会不会过敏)的人就没断过!还有人想借口‘探病’混进去,被朔凛学长冷着脸拦回去了。想想云逸学长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现在病恹恹的样子估计更惹人怜惜了……我都不敢想象那场面。”

    

    泽菲尔想象了一下朔凛冷着脸像门神一样挡在门口,而外面是一群眼含关切(或别样心思)的莺莺燕燕的场景,不由得也感到一阵无奈和同情。“云逸学长性子温和,又生得一副好相貌,难免如此。只希望这场病快点过去,大家都能清净些。”

    

    正说着,莉蒂西莎轻轻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几个用浅绿色细麻布缝制的小香囊,每个只有巴掌大小,做工精致,上面还用银线绣着简单的宁神符文。一股清淡安神、略带苦味的草药香气从香囊中散发出来,立刻让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沉静舒缓。

    

    “感觉怎么样,泽菲尔?” 莉蒂西莎走到床边,将几个香囊分别挂在床柱和窗棂上,翠绿的眼眸中带着温柔的关切,“我做了几个安神助眠的草药香囊,里面放了宁神花、薰衣草、甘菊和一些有安定魔力效果的精灵苔藓粉末。挂在房间里,说不定能让你睡得更舒服些。”

    

    泽菲尔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新添的草药清香,确实感觉胸口的滞闷和头脑的昏沉都缓解了几分。“谢谢你,莉蒂。辛苦你了。” 他看着莉蒂西莎眼下淡淡的青影,知道她这几天既要照顾自己,还要整理那些源源不断寄来的物品,一定也很劳累。

    

    “哪里的话,” 莉蒂西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其实,这次学院突然停课,虽然是因为流感,但对我来说,倒也难得有了几天完全属于自己的清静时光。不用赶着去上课,不用应付各种社交或活动,可以安安心心地在宿舍里整理东西,研究一下新到的乐谱,调配一些平时没空弄的草药香膏……感觉节奏慢了下来,也挺好的。”

    

    卡尔也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三人就着午后暖洋洋的阳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话题从学院趣闻到各自家人寄来的特产,从对流感何时结束的猜测到对下周能否正常复课的期待。泽菲尔虽然话不多,但听着两位好友轻松的交谈,看着他们脸上鲜活的表情,病中的烦闷和孤寂感也被驱散了大半。

    

    然而,身体终究还未完全复原。聊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一阵熟悉的、难以抗拒的困倦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泽菲尔感到眼皮越来越重,思绪也开始飘忽。

    

    “……你们也去休息吧,不用一直陪着我。” 他强打精神说道,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我想再睡一会儿。”

    

    卡尔和莉蒂西莎对视一眼,都看出他确实倦了。“那好,你好好休息,我们就在楼下,有事喊我们。” 莉蒂西莎柔声道,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卡尔则将水杯重新斟满温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鸟鸣,以及阳光下尘埃缓慢飞舞的微光。草药香囊散发出的宁静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层无形的、温柔的茧,将泽菲尔包裹其中。

    

    他顺从着身体的意愿,缓缓滑入柔软的枕头和被褥之间,闭上了眼睛。黑暗和睡意迅速袭来,但在意识完全沉入梦乡之前,一些久远的、泛着冷意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那是还在赫里福德家族的时候。

    

    生病,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可以得到额外关怀的“特权”,反而是更加难熬的时光。记得有一次,也是春天,他染了风寒,发着高烧,浑身酸痛地蜷缩在阴暗狭窄塔楼角落里。没有人给他送水,没有人给他送药,更别提请医生来看。他只能凭借身体微弱的抵抗力硬扛,在冰冷的石地板和单薄的旧毯子间瑟瑟发抖,意识模糊地感觉到主宅那边传来的、因为凯登训练时不小心擦破一点皮而引起的喧哗——仆人们慌忙奔走,塞拉缇娜夫人尖声责备护卫不力,阿尔伯特伯爵沉着脸询问情况,家庭医生被紧急召来……热闹得仿佛是天大的事情。

    

    还有一次,伊莎贝拉只是有些咳嗽,她的房间里便堆满了各种精致的补品、鲜花,母亲塞拉缇娜亲自守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哄着,父亲阿尔伯特也难得地露出温和的神情前去探望。

    

    为什么?

    

    小小的“莱纳斯”在病痛和冰冷的孤独中,无数次地、茫然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同样是孩子,凯登和伊莎贝拉一点小病小痛就能让全家如临大敌、关怀备至?而自己病得再重,也如同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尘埃,甚至会被视为“晦气”,引来更多的厌弃和避之不及?是因为自己体内那“不祥”的回路吗?还是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被期待,不被接受?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寂,比病痛本身更折磨人。羡慕吗?是的,他羡慕过,甚至为此感到过尖锐的疼痛和不公的愤怒。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麻木的接受和深藏的悲哀。

    

    好在那段黑暗岁月里,还有一丝微光——他的爷爷,奥利安侯爵。那位威严却公正慈祥的老人,是家族里少数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他的人。爷爷会在悄悄让人给他送些基础的药物和食物,会在他病得实在厉害时,以“毕竟是赫里福德血脉”为由,强硬地命令家庭医生给他做的治疗。对当时的“莱纳斯”而言,那已是冰冷的深井里,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彻底冻僵的绳索。

    

    ‘连校医都看出来我根基有损,身体底子弱……’ 即将沉入睡眠的泽菲尔,在迷蒙的思绪中最后闪过这个念头,‘看来,过去的那些损耗,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药效和虚弱带来的睡意最终完全吞噬了清醒的意识。在陷入黑甜梦乡的前一刻,他仿佛又闻到了爷爷书房里那种混合了旧书、雪茄和某种冷冽檀香的味道,听到了老人低沉而威严的、为他争取最基本生存权利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宁静。只有草药香在阳光中默默挥发,守护着病榻上少年难得的、安全的沉睡。而那段关于寒冷、孤寂与一丝微弱暖意的往昔记忆,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意识的湖面漾开几圈涟漪后,悄然沉入水底,等待下一次,或许在另一个梦境或某句不经意的话语中,再次被触动。

    

    身体需要修复,而有些伤痕的愈合,或许需要更久的时间,和更多像此刻这般,被温暖与安宁浸润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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