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军山主峰。
与天荡山相对“常规”的攻防相比,定军山主峰的战斗,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惨烈到极致的疯狂。
没有大橹,没有严密的阵型。典韦的进攻方式简单、粗暴、直接。
战鼓响起的刹那,典韦便亲率八百虎卫营重甲精锐,扛着数十架加长的云梯和飞钩,在三千悍卒的簇拥下,如同黑色的洪流,直接涌向定军山最陡峭、蜀军布防也相对认为“难以大规模进攻”的东侧绝壁!
“弓箭!滚石!”驻守此段的蜀军校尉嘶声下令。
箭雨落下,滚石砸落。
典韦冲锋在前,双戟挥舞,竟将射来的箭矢大部分磕飞!对于滚落的石块,他或闪避,或用戟硬撼,实在躲不开的,便以重甲和强悍的体魄硬抗!他身后的虎卫营同样凶悍,举着厚重的盾牌,冒着矢石,疯狂前冲!
伤亡瞬间出现,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被滚石砸成肉泥。但曹军仿佛看不见同伴的死亡,眼中只有上方那面“张”字大旗,只有典韦那如同战神般的背影!
“杀上去!第一个登顶者,赏千金,封侯!”典韦的咆哮在山谷间回荡。
曹军红了眼,嚎叫着,将云梯架上近乎垂直的岩壁,口衔利刃,向上攀爬!飞钩抛上崖顶,钩住岩石或木栅,士卒便沿着绳索向上攀援!
蜀军同样拼死阻击。长枪从岩顶探出,将攀爬者捅落;刀斧砍断绳索;更有人抱起石头,对着云梯上密密麻麻的曹军狠狠砸下!
这是一场毫无花巧、纯粹比拼意志与血肉的消耗。每向上一步,都要付出数条甚至数十条生命的代价。岩壁很快被鲜血染红,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下方。
典韦弃了战马,亲自攀上一架云梯。他体重加上铠甲兵器,远超常人,云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上方蜀军见状,集中火力向他招呼,箭矢、石块、甚至点燃的柴捆雨点般落下!
“将军小心!”下方亲卫骇然大叫。
典韦怒吼,左手戟挂住云梯,右手戟疯狂舞动,格挡开大部分攻击,仍有几块石头砸在他肩背的重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身形晃动,却硬生生挺住,继续向上!
眼看离第一道岩台仅有数尺之遥,上方突然倒下大锅滚烫的金汁!
恶臭扑鼻,黑黄色的粘稠液体当头淋下!
典韦目眦欲裂,猛地向侧方一跃,竟在近乎垂直的云梯上横移数尺,险险避开大部分金汁,但仍有些许溅在腿甲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和恶臭。他身后几名士卒就没那么幸运,被淋个正着,发出非人的惨叫滚落下去。
“可恶!”典韦暴怒,趁着上方倾倒的间隙,双脚猛蹬云梯,身形如大鸟般腾空而起,双戟交叉,狠狠劈在岩台边缘的木栅上!
“咔嚓!”木屑纷飞,木栅被劈开一个缺口!典韦就此翻身而上,落入第一道岩台!
“典韦上来了!”守在此处的蜀军一片惊呼。
“挡住他!”一名蜀军屯长挺枪刺来。
典韦看都不看,左手戟向外一格,荡开长枪,右手戟顺势一挥,那屯长连人带枪被斩为两段!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杀——!”典韦双戟展开,如同地狱中走出的魔神,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蜀军士卒如同割草般倒下,竟无人能挡他一合!虎卫营精锐紧随其后,从缺口蜂拥而入,迅速占领了这处狭小的岩台,并建立起一个勉强立足的据点。
“夺回来!”上方传来张任冷静的声音。他一直在主峰指挥,见东侧告急,亲自率一队亲兵赶来。
张任铁枪一摆,直刺典韦面门!枪快如电,角度刁钻!
典韦挥戟格挡,却觉对方枪上传来一股绵韧的力道,竟将他势大力沉的一戟稍稍带偏。他心中一凛,知道遇上了高手。
“张任?”典韦狞笑,“来得好!杀了你,这山头便破了!”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张任枪法精湛,走的是灵巧稳健一路,不与典韦硬拼力气,专刺咽喉、眼睛、关节等铠甲薄弱处,枪影点点,如梨花绽放。典韦则双戟势大力沉,横扫竖劈,招式看似简单,却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蛮横气势,逼得张任不得不频繁闪避格挡。
戟影枪光交织,火星四溅。周围士卒皆不敢靠近,空出一片圈子。
十合,二十合……张任渐渐感到压力如山。典韦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每一次兵器碰撞,他的手臂都一阵酸麻,虎口崩裂,渗出血丝。更可怕的是典韦那种悍不畏死、以伤换命的打法,让他许多精妙的后招无法施展。
“不能久战!”张任心念电转,觑得一个空隙,铁枪虚晃,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大喝:“放滚石!”
早已准备好的蜀军,将堆积在岩台后方的数块数百斤重的巨石推下,轰隆隆砸向刚刚占领岩台的曹军!
典韦挥戟砸开一块滚向他的石头,却被震得后退两步。他身后的虎卫营士卒猝不及防,被滚石砸倒一片,惨叫声迭起,刚刚稳固的据点顿时一片混乱。
张任趁此机会,率亲兵反冲,将冲上岩台的曹军又逼回去一截。但他也知道,典韦勇不可挡,这处岩台恐怕难以完全夺回。
“将军!曹军又在攀爬其他云梯!”亲兵急报。
张任望去,果然,虽然主攻点在典韦这里,但其他方向的曹军也在不计伤亡地猛攻,多处防线岌岌可危。他知道,典韦这块骨头太硬,不能被他一个人拖住。
“收缩防线!放弃前沿岩台,退守第二道石墙!弓弩手,覆盖射击,阻断后续曹军!”张任果断下令,同时亲自断后,且战且退。
典韦见张任要退,岂肯放过,挥戟猛冲。但蜀军弓弩齐发,滚石檑木再次落下,加上地形狭窄,他虽勇猛,一时也难以冲破这波阻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任率军退到更高、更险要的第二道防线之后。
太阳已升至中天。
定军山东侧绝壁下,尸积如山,鲜血顺着岩石缝隙汩汩流淌,形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溪。典韦站在占领的第一道岩台上,浑身浴血,甲胄上插着几支箭矢,肩背处也有被石块砸出的凹陷。他望着上方那道更加险峻的石墙和墙后严阵以待的蜀军,以及那面依旧飘扬的“张”字大旗,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是疲惫还是愤怒。
他成功撕开了一道口子,占据了一处前沿据点。但代价是,八百虎卫营折损近半,三千悍卒伤亡更巨。而主峰,依然遥不可及。
日头西斜。
曹操的了望车上,气氛凝重。传令兵流水般报来战况。
“报——!天荡山许褚将军负伤,已撤回包扎,徐晃将军正指挥进攻,已突破第一道防线,正在第二道防线前激战!”
“报——!定军山主峰,典韦将军已夺取东侧第一岩台,但张任收缩防线,据守第二道石墙,典韦将军进攻受阻,伤亡颇重!”
“报——!走马谷方向,赵云、马超所部有集结迹象,被张合、乐进将军严密监视,尚未出击!”
曹操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典韦、许褚,果然勇不可挡,取得了进展。但这进展,是用血肉堆出来的,而且并未触及真正的核心防线。刘备军的韧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传令。”他缓缓开口,“天荡山、定军山,今日就此罢兵。命徐晃、典韦巩固已得阵地,深沟高垒,防备蜀军夜袭。全军……休整。”
程昱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暗叹一声。他知道,丞相心里也清楚,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并未能真正砸开蜀军的龟壳。消耗战,恐怕真的要开始了。
定军山与天荡山上,随着鸣金之声响起,惨烈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山风呜咽。夕阳如血,将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山峦,染得一片凄艳。
黄忠检查着弩箭和滚石的存量,眉头紧锁。张任抚摸着崩裂的虎口,看着山下曹军正在加固的新营地。典韦默默让医官拔出身中的箭矢,许褚龇牙咧嘴地包扎着左臂的伤口。
第一天真正意义上的血战,结束了。双方都见识到了对方的决心与力量,也看到了胜利的艰难与代价。而更大的消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