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军山北麓，曹军大营。

    中军帐内，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曹操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他已经盯着那张绘满等高线与标记的定军山地形图，看了将近一个时辰。帐中无人敢出声，只有程昱、贾诩等几位谋士垂手肃立，徐晃、张合、乐进等将领按剑侍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燥热。

    “三日了。”曹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刮过地面，“三路试探，损兵逾三千，却连一处像样的隘口都没拿下来。乐文谦负伤，张儁乂寸步难进，徐公明倒是稳扎稳打，可那黄忠老儿守得跟铁桶一般。”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天荡山和定军山主峰的位置，“刘备，仗着这几处山头，就想把朕的八万大军挡在外面？”

    乐进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与不甘，抱拳道：“丞相，末将愿再率敢死队，今夜必破走马谷！”

    “不必了。”曹操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一直如铁塔般侍立在他身后两侧的两人身上。

    一人身长近九尺，腰大十围，容貌雄毅，手提一对八十斤重的镔铁双戟，正是典韦。另一人同样魁梧雄壮，虎目虬髯，按着一柄厚重的斩马长刀，乃是许褚。此二人自夏侯渊败亡消息传来，便憋着一股滔天怒火，眼中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试探够了。”曹操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刘备以为倚仗山险，孤就拿他没办法。孤便要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攻坚破锐！明日，全军总攻！不求全线突破，只攻两点——天荡山，定军山主峰！以我雷霆之威，砸碎他最硬的两颗牙！”

    他走到典韦面前：“恶来！”

    “末将在！”典韦声如闷雷，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你率虎卫营精锐八百，再调三千悍卒归你指挥，主攻定军山主峰！张任号称川中枪王，守得稳固。朕要你不惜代价，给朕撕开他的防线！可能做到？”

    典韦猛地抬头，眼中赤红：“丞相放心！不踏平定军山顶，末将提头来见！”他本就因夏侯渊之死悲愤不已，此刻得令，浑身血气都沸腾起来。

    曹操又看向许褚：“仲康！”

    “末将在！”许褚踏步上前，地面似乎都震了震。

    “你与公明合兵，主攻天荡山！黄忠老儿箭术通神，刀法亦是不凡。朕要你正面击溃他！朕已命工匠连夜赶制大橹，明日为你前锋遮挡箭矢。待近身，便是你发挥之时！”

    许褚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狰狞：“早想会会那老匹夫！定将他首级取来，祭奠夏侯将军！”

    “好！”曹操重重拍案，“其余各部，张合、乐进，你二人严密监视走马谷及米仓山余脉赵云、马超动向，严防其出山袭扰或救援。曹真，督后军押阵，随时策应！明日辰时擂鼓，巳时之前，朕要听到捷报！”

    “诺！”众将轰然应命，杀气盈帐。

    曹操最后看向地图，眼神冰冷。他知道这是豪赌。典韦、许褚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后的王牌。此战若再不能取得决定性突破，大军士气将遭受重挫，陷入长期消耗几乎不可避免。但夏侯渊的仇，汉中的地，还有对面那个纠缠半生的老对手……他必须赌这一把。

    “刘备，且看明日，是你的山硬，还是朕的刀利！”

    同一轮明月下，定军山蜀军大营。

    气氛同样凝重，却多了几分以逸待劳的沉稳。中军帐内，刘备、诸葛亮、法正、黄忠、张任、赵云、马超等核心人物齐聚。

    “斥候探明，曹军今日调动频繁，尤其曹操本阵，虎卫营、武卫营等精锐皆有集结迹象。大批工匠连夜赶制大盾、云梯。”诸葛亮羽扇轻摇，语气平静，“曹操，要动真格的了。目标，不外乎天荡山与定军山主峰。”

    法正接口：“典韦、许褚。曹操这是要把最凶的两头猛虎放出来了。”

    黄忠抚须冷笑：“许褚？力大无脑之辈。老夫倒要看看，他那身蛮肉，能不能挡得住我的箭！”

    张任神色严肃：“典韦悍勇，世所罕见。昔日与吕布大战数百回合而不败，其威可知。明日主峰，必是一场恶战。”

    刘备看向二人：“汉升，公义，压力全在你们身上了。可能守住？”

    黄忠抱拳，声如洪钟：“主公放心！天荡山险峻，老夫已布下数道防线，弩机、滚石、陷坑皆备。许褚不来便罢，若来，定叫他来得去不得！”

    张任亦沉声道：“定军山主峰，乃我军中枢，任在，山在。”

    诸葛亮点点头：“二位将军勇略，亮深信不疑。然曹操志在必得，攻势必然狂猛。亮有三策，供二位参详：其一，避其锋芒。敌初至时，气势最盛，可稍敛兵锋，以弓弩消耗，待其锐气渐堕，再以精兵击其疲敝。其二，击其必救。典韦、许褚皆勇夫，战必居前。可设弩阵，专射其将，纵不能杀，亦可乱其阵脚。其三，备足后手。山上滚木礌石、火油箭矢，需合理调配，预留最后防线所需。更要预备好撤退与增援的通路。”

    他顿了顿，看向赵云和马超：“子龙，孟起，你二人所部，明日任务极重。需时刻戒备张合、乐进部，若其试图迂回或增援主攻方向，务必拦截。同时，若天荡山或主峰任何一处出现危急，你二人需能迅速抽调精锐，从侧翼发动反击，缓解正面压力。”

    “诺！”赵云、马超肃然领命。

    刘备起身，走到帐中，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诸位，曹操倾力来攻，明日之战，或将决定汉中归属，乃至天下气运。备，别无长处，唯知人善任，信人不疑。天荡山交给汉升，主峰托付公义，两翼倚重子龙、孟起，运筹帷幄，全赖孔明、孝直。备，与诸君同生共死，共抗曹贼！”

    “愿随主公，死战到底！”众人慨然应诺，帐中战意升腾。

    翌日，辰时。

    深秋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山间薄雾，照在定军山狰狞的山脊上。风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咚！咚！咚！咚——！”

    低沉而震撼的战鼓声，从曹军大营方向隆隆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如同巨兽苏醒的心跳，敲在每一个守山士卒的胸膛上。紧接着，是绵长凄厉的号角，划破清晨的寂静。

    曹军大营辕门洞开。

    最先涌出的，是如林的旌旗和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刀盾手在前，厚重的盾牌组成移动的城墙；长枪手在后，枪尖如林，寒光闪烁；弓弩手居于两翼与后阵。人数之多，几乎填满了定军山北麓所有可供列阵的开阔地。

    而在中军最为显眼的位置，两面将旗高高擎起。左旗绣着一个狰狞的“典”字，旗下，典韦身披黝黑重甲，头戴狮头盔，手持双戟，立于一辆特制的、由八匹健马拉动的冲车旁。他身后，是八百名同样身披重甲、手持大斧重戟的虎卫营精锐，再后面是三千眼神凶狠、背负土囊和短斧的悍卒。整个队伍沉默如山，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右旗则是一个硕大的“许”字。许褚今日竟褪去了上半身铠甲，只着一条皮裤，以布带束腰，裸露着岩石般块垒分明、布满旧伤疤痕的上身，手中那柄斩马刀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他咧着嘴，眼中全是迫不及待的战意。身旁，徐晃全副披挂，指挥着数千士卒，推动着数十面高近一丈、宽达数尺、蒙着生牛皮的特制大橹，缓缓向前。大橹之后，是密集的弓弩手和扛着长梯的登城队。

    曹操站在后方高高的了望车上，手扶栏杆，眯眼望着巍峨的定军山与天荡山。在他身边，程昱低声道：“丞相，是否太急了些？典、许二将虽勇，然山势……”

    “朕知道。”曹操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但妙才的仇，等不了。汉中的地，也等不了。刘备以为他能靠山耗死朕，朕偏要一拳砸碎他的龟壳！传令，擂鼓，进军！”

    “咚——！！！”

    总攻的鼓点，终于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