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丞相府。
秋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渭水平原,卷起庭前枯黄的落叶。相府深处,书房内烛火通明,曹操正伏案批阅从许都转来的奏报。自七月率军进驻长安以来,他既要调度关中防务,又要关注汉中战局,更需遥控许都朝堂,鬓间白发,又添了许多。
案头一角,摆放着一封三日前夏侯渊从米仓山送来的军报,言辞间充满了被贼军袭扰的烦躁与急于求战的迫切。曹操当时只批了“稳扎稳打,勿堕贼计”八字发回。他了解自己这位族弟兼爱将,勇猛有余,沉稳不足,面对赵云这等善用地利、灵活机动的对手,最忌的便是急躁。
此刻夜已深,曹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欲起身歇息,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丞相!汉中……汉中急报!”是首席谋士贾诩的声音,罕有地带着一丝颤抖。
曹操心中一沉:“进来!”
贾诩推门而入,面色苍白,手中捧着一卷染血的帛书。他身后跟着程昱、刘晔等心腹谋士,人人神色凝重。
“文和,何事惊慌?”曹操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贾诩将帛书双手呈上,声音干涩:“米仓山……夏侯征西……败了。”
曹操接过帛书,展开。只看了开头数行,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帛书是张合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与惊骇中写就。内容简略却字字惊心:夏侯渊急于剿灭赵云部,轻敌冒进,于沮水河谷遭黄忠、赵云、马超三路合击,中军大溃。夏侯渊突围时,在无名隘口遭敌将马岱截杀,力战身亡。所部一万二千精锐,大部溃灭。朱灵投降,张着生死不明,韩浩败逃,郭淮被擒。白水关张任趁势夜袭,焚其大营,韩浩仅以身免。张合部因道路受阻,救援不及,现固守险要,请丞相速发援军……
“噗——”
曹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手中的帛书和身前的案几!
“丞相!”众人惊呼上前。
曹操挥手阻止,以袖拭去嘴角血迹,但持帛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帛书上“力战身亡”四个字,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是滔天的怒火,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夏侯妙才……死了?
那个追随他三十余年,从谯县起兵便鞍前马后,破吕布、斩眭固、定河西、平关陇,战功赫赫的族弟,曹军第一锋将,竟折在了汉中,折在了他视为疥癣之疾的刘备手中?而且是在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被诱入深山围歼?!
奇耻大辱!更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黄忠……赵云……马超……”曹操缓缓念出这三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刘备,好手段。竟能将黄忠从荆州秘密调入汉中,还能让张任、诸葛亮在关上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张合呢?他为何‘救援不及’?韩浩又是如何守的营?郭淮……郭伯济竟被生擒?!”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锥刺向众人。贾诩等人垂首,无人敢应。
良久,曹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怒与悲痛中冷静下来。他是枭雄,是掌控北方的丞相,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
“夏侯妙才的首级呢?”他问,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硬。
“据张将军信中所言,被敌将马岱取走,应是已送往刘备处。”贾诩低声回答。
曹操闭了闭眼。身首异处……何等凄惨。他仿佛能看到夏侯渊那双惯常带着傲气与战意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地凝视着汉中的天空。
“厚待妙才家眷。其子夏侯衡,袭爵,加封。”曹操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痛楚与杀意,“传令:以车骑将军程昱暂代督汉中军事,持节,统张合、韩浩等部,固守现有防线,不得再战。再令徐晃、乐近二将,各率本部精兵,火速驰援汉中!命曹真领虎豹骑一部,为前锋,十日内必须抵达阳平关!”
一连串的命令,显示出曹操即便在震惊与悲痛中,依然保持着清晰的战略头脑。先稳住阵脚,防止败势扩大,再调精锐增援。
“丞相,”程昱出列,眉头紧锁,“刘备新得大胜,士气正盛,又有黄忠、赵云等虎狼之将。我军新败,士气低迷,夏侯将军新丧,军心浮动。此时大举增兵,若再战不利……”
“那就更要打!”曹操猛地打断他,眼中凶光毕露,“妙才之仇,不可不报!汉中要地,不可不夺!刘备占汉中,则扼我咽喉,西可图凉州,南可胁关中,后患无穷!此次,本相要亲征汉中!”
众人皆惊。贾诩急道:“丞相!许都方面……”
“许都有子昂坐镇,荀文若、钟元常辅之,无妨!”曹操斩钉截铁,“传令三军,即日起整顿兵马粮草,十日后,本相亲率中军五万,出长安,赴汉中!我要在定军山下,与刘玄德,决一雌雄!”
他知道,这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与刘备正面决战的机会。汉中若失,则蜀地门户洞开,刘备势力将真正成长为心腹大患。夏侯渊的死,如同一记响亮的警钟,让他彻底清醒。
“还有,”曹操看向贾诩,“动用我们在成都、乃至益州的所有暗线,不惜代价,打听刘备军虚实,尤其是……那个诸葛亮的动向。”
“诺!”
众人领命退出,书房内只剩下曹操一人。他缓缓坐回案后,拿起那卷染血的帛书,又看了看自己袖口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妙才……”他低喃一声,将帛书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
窗外,秋风更劲,吹得庭中老树呜呜作响,仿佛阵亡将士的魂灵在哭泣,又像是大战将起的号角。
成都,州牧府偏厅。
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厅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宽大书案,数架竹简,以及墙壁上悬挂的益州、汉中舆图。刘璋一身常服,未着冠冕,正与几名心腹幕僚低声议事。他面容敦厚,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自刘备应其邀入川“助剿张鲁”以来,形势便如脱缰野马,非他所能掌控。刘备固然赶走了张鲁,却也赖在葭萌关不走,更借着“共抗曹操”的名义,不断调兵遣将,将触角伸向汉中。如今,白水关大捷、夏侯渊授首的消息传来,全城沸腾,益州文武多有喜色,可刘璋心中却五味杂陈。
一方面,曹操若得汉中,益州门户洞开,他自然恐惧。刘备能大破曹军,于他而言,至少暂时解除了迫在眉睫的威胁。但另一方面,刘备声望日隆,军威赫赫,麾下关羽、张飞、赵云、黄忠、马超皆万人敌,诸葛亮、法正、庞统智谋深远……如此强邻卧于榻侧,当真能永远相安无事吗?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那个留在成都的“质子”——刘备独子刘禅,年方十余,被安置在城西一处精致的别院中,名为“客居”,实为“质任”。这是当初刘备借道入川、双方结盟时,法正代表刘备提出的“诚意之举”。刘璋彼时为求刘备助力,也为了安抚州内对引外兵入川的反对之声,勉强应允。如今看来,这“质子”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与刘备牢牢绑在一起,进退不由己。
“主公,”别驾张松轻咳一声,他身材矮小,容貌平常,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刘备遣使来报,已擒获曹将郭淮,正押送来成都,请主公示下处置。并言,曹操必不甘休,大军恐将压境,请主公速调拨粮草军械,助其巩固定军山防线。”
刘璋眉头蹙得更紧:“又要粮草……去岁至今,府库为支应刘备军需,已耗损大半。今岁巴蜀收成虽可,然百姓负担已重。再调拨,恐生怨言。”
功曹黄权性格刚直,闻言忍不住道:“主公!刘备名为客军,实如寄主。其军纵横汉中,破夏侯,擒敌将,威名尽归其有,而我益州只落得个出粮出兵的冤大头!长此以往,益州是谁家之益州?”
张松立刻反驳:“公衡此言差矣!若无刘备拒曹军于汉中,此刻夏侯渊怕已兵临剑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些许钱粮,换得屏障安宁,岂不划算?况且,刘豫州仁德布于四海,更以其子为质,足显诚意。主公万不可听信离间之言,寒了同盟之心!”
“同盟?”黄权冷笑,“永年岂不闻‘假途灭虢’之故事?刘备枭雄之姿,岂甘久居人下?今其羽翼渐丰,汉中若定,下一个目标……”
“够了!”刘璋烦躁地打断两人争执。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只是如今骑虎难下。曹操是猛虎,刘备亦是饿狼。拒刘备,则汉中门户洞开,曹操虎视眈眈;纵刘备,则恐养虎为患。他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主簿王累,问道:“子勤以为如何?”
王累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是州中老成持重之臣。他缓缓道:“黄功曹之忧,不无道理。张别驾之言,亦是实情。主公如今处境,确如行于悬崖之畔。老夫愚见,粮草,可酌情拨付,但需言明,此乃最后一次大规模支应。同时,主公当亲书一封与刘豫州,一则贺其大捷,二则……委婉提请,待汉中局势稍定,是否可商议其子归期,以示盟好如初,互信无猜。”
刘璋眼睛微亮。王累此议,可谓老辣。既不断刘备当前之需,免生龃龉,又暗含提醒与试探——你的儿子还在我这里,莫要忘了当初的约定与情分。
“子勤所言甚是。”刘璋点头,“便依此办理。另外,那郭淮……既是刘备所擒,便交由他处置吧。只请其将人犯暂押于成都,待战事平息,再作区处。”他不想沾手这个烫手山芋,交由刘备,既示信任,也免了直接与曹操结怨。
“主公英明。”张松、王累皆拱手。
黄权虽仍有不满,但也知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只得默然。
议事毕,众人退去。刘璋独坐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侍立一旁的亲信吩咐道:“去城西别院,看看阿斗近日如何?饮食起居,可有短缺?嘱咐伺候的人,务必尽心,不得怠慢。”
“诺。”
亲信领命而去。刘璋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心中暗叹。那个少年,天真烂漫,尚不知自己身负何等沉重的政治筹码。善待他,是仁义,也是自保。只盼刘备……真能念及这份“善待”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