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后约半个时辰,夏侯尚的残部终于摆脱了庞德的追击,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停下喘息。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一千两百人,此刻只剩不到六百,且大半带伤。五十辆粮车,只带出来十八辆,其中还有五辆受损严重。军械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夏侯尚脸色铁青,金甲上沾满血污和烟灰。他望着来路方向那片将夜空映红的火光,握剑的手因极度愤怒和耻辱而剧烈颤抖。
“赵……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虽然未曾照面,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能设下如此精准狠辣伏击的,除了常山赵子龙,还能有谁?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狼狈不堪地请示。
夏侯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派人,分两路!一路快马加鞭,去南郑求援,并报知张合将军此处遇袭!另一路……去白水关大营,禀报征西将军!”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丝狠厉,“就说,米仓山贼军与荆州赵云部勾结,袭我粮道,焚我粮草,请征西将军速派兵清剿!”
他知道,粮道被袭,粮草被焚,这是天大的罪责。唯一减轻罪责的办法,就是将敌人的威胁说得足够大,将这次失败,变成整个汉中战局中一个需要高度重视的“变故”。
而他更清楚,叔父夏侯渊的脾气。得知粮草被焚,后方出现赵云这等大敌,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赵云……你烧我粮草,我便让叔父调集大军,将你和你那些山老鼠,碾成齑粉!”夏侯尚咬牙切齿,翻身上了一匹亲兵让出的战马,“其余人,护卫粮车,缓速前行,与南郑援军汇合!”
残存的曹军拖着疲惫伤痛之躯,护卫着寥寥粮车,继续向东南行进。只是来时那股昂然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惊悸与低沉。
沮水河谷的火光,映红了小半个后半夜的天空。即便在数十里外,也能看到那一抹不祥的暗红。
白水关,关墙之上。
诸葛亮披着鹤氅,立于垛口之后,羽扇轻摇,似在眺望关下连绵的曹军营火。夜风颇大,吹得他衣袂飘飘,颇有几分遗世独立之姿。
关内守军经过连日血战,已是疲惫不堪。虽然张任阵前挫败夏侯渊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但曹军的攻势并未真正减缓,反而在夏侯渊暴怒之下,变得更加不计代价。关墙上多处破损,擂木滚石消耗巨大,箭矢更是紧缺。更令人忧心的是,军中出现了一些不谐之音——主要是部分益州本土将领和士卒,见曹军势大,久守艰难,私下里已有动摇。
张任此刻正在关内巡视防务,安抚伤员。诸葛亮则独处城头,观星望气。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关下近在咫尺的威胁上,而是投向了西北方向的夜空。那里,本该是繁星璀璨,此刻却隐约映着一层淡淡的、流动的暗红。
“天火现于西北……”诸葛亮喃喃自语,羽扇停住,“沮水方向……”
他身后,一名亲兵低声道:“军师,西北那片红光,已持续了半个多时辰了。是否派斥候探查?”
诸葛亮缓缓摇头:“不必。那是子龙的手笔。”他的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烧得好。”
亲兵不解:“军师的意思是……”
“夏侯妙才性子如火,连日猛攻不下,本就心焦气躁。如今后方粮道被袭,粮草被焚,他岂能安然坐视?”诸葛亮转过身,羽扇重新轻摇,眼中智慧之光流转,“他必会有所动作。”
“将军会分兵回剿?”
“或许不止。”诸葛亮走向关楼内临时设下的沙盘。沙盘上山川地形,正是白水关周边百里。“夏侯渊用兵,疾如风火。他若知赵云在后方袭扰粮道,第一个念头,绝非仅仅派兵回防那般简单。”
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代表米仓山的区域:“他会想,赵云能屡屡得手,必是张合清剿不力。他会催促张合,甚至可能……亲自调兵,入山围剿。”
亲兵倒吸一口凉气:“夏侯渊若亲率一部离营,关前压力便可大减!军师,这可是天赐良机!”
“机不可失。”诸葛亮颔首,但神色依旧凝重,“然则,夏侯渊虽急,却非无谋。他若离营,必留重兵,委大将镇守,继续围关。且其营寨坚固,互为犄角,强攻难下。”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前日命人秘密打造的那些物事,进展如何?”
亲兵连忙道:“已按军师图纸,打造出二十具,正在关内校场秘密调试。工匠们说,再有两日,便可全部完工。”
“两日……”诸葛亮望向关外曹营,目光深邃,“两日之内,夏侯渊应当已得到粮道被袭的消息了。传令下去,让工匠们加紧,务必在明日日落前完工。再传令张任将军,请他子时后来关楼一叙。”
“诺!”
亲兵领命而去。
诸葛亮独自立于关楼窗前,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发丝。他再次望向西北那片渐渐黯淡下去的红光,低声自语:“子龙,你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接下来,便看这关前之火,能否燎原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打磨光滑的黑色棋子。棋子温润,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夏侯妙才,你以烈火之势而来,我便……借你这把火,焚你连营。”
棋子轻轻落在沙盘上,恰好落在代表曹军中军大营的位置。
关外,曹军营中,中军大帐。
夏侯渊尚未就寝。他正在听取今日攻城的伤亡汇报,脸色阴沉。连番强攻,士卒折损已超过三千,白水关却依然屹立不倒。张任那厮守得极稳,关墙上滚木礌石、沸油金汁,层出不穷,让他这支百战精锐都感到棘手。
更让他心烦的是军中的流言。有士卒私下议论,说征西将军阵前斗将输给了张任,故而拿士卒的性命撒气,强攻不休。这话虽未传到夏侯渊耳中,但他治军多年,岂会察觉不到军中那股隐隐的怨气与疲惫?
“将军,”一名亲兵小心翼翼进帐,“南郑有信使到,说是夏侯尚将军急报。”
“伯仁?”夏侯渊眉头一皱,“他不是押运粮草去吗?有何急报?让他进来。”
信使连滚爬入帐,气喘吁吁,满脸烟尘:“禀、禀征西将军!夏侯尚将军所部辎重队,在沮水河谷遭贼军埋伏!贼人凶悍,纵火焚车,我军伤亡惨重,粮草……粮草损失过半!”
“什么?!”夏侯渊霍然起身,案几被他带得一阵摇晃,“何处贼军?有多少人马?伯仁现在何处?!”
“贼军……贼军打着‘赵’字旗号,约……约数百人,但极其精锐,设伏巧妙。夏侯将军已率残部向东南突围,正与南郑援军汇合。将军命小人火速来报,说……说米仓山贼军恐与荆州赵云部勾结,请征西将军速派兵清剿,以保粮道无虞!”
“赵云?常山赵子龙?”夏侯渊眼中凶光暴涨,“他竟敢深入我汉中腹地,袭我粮道?!”
“张合呢?张儁乂不是率三千精锐入山清剿了吗?为何还有贼军能窜至沮水袭扰粮道?!”夏侯渊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倾倒。
帐中诸将皆噤若寒蝉。
片刻,韩浩出列,抱拳道:“将军息怒。张将军入山搜剿已有多日,此前亦有战报,称屡有斩获。然米仓山纵横数百里,山高林密,贼人若熟悉地利,化整为零,张将军一时难以尽剿,也在情理之中。今赵云竟现身沮水,袭我粮道,此事非同小可。粮道乃我军命脉,不可有失。”
夏侯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中怒火依旧熊熊。他来回踱步,铠甲铿锵作响。
“赵云……张任……好,好得很!”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韩浩!”
“末将在!”
“本将分你八千兵马,留守大营,继续围困白水关!日夜攻打,不得懈怠!但切记,稳扎稳打,不必强求速胜,只需将张任牢牢钉在关上即可!”
韩浩心中一凛:“将军,您是要……”
“本将亲率一万两千精锐,明日拂晓出发,入米仓山!”夏侯渊声音斩钉截铁,“张儁乂剿匪不力,致使赵云猖獗,危及粮道!本将倒要亲自看看,这赵云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传令张合,让他向沮水方向靠拢,与本将会师!此番,定要将这伙贼军,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将军三思!”郭淮出列劝阻,“白水关未下,张任犹在。若将军亲率大军离营,关上守军或会出关袭扰,甚至……若刘备援军赶到,内外夹击,韩将军恐独力难支。”
“白水关已是强弩之末!”夏侯渊一摆手,“张任再能守,关内粮草器械还能支撑几日?刘备援军?哼,金牛道险峻,岂是说来就来?待我剿灭赵云,绝了后顾之忧,再回师攻关,必一鼓而下!”
他心意已决,不容再辩:“即刻传令各部,准备拔营!韩浩,关前就交给你了!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末将领命!”韩浩肃然抱拳,心中却暗暗叫苦。他深知张任之能,更知诸葛亮之智。夏侯渊若在,凭借兵力优势和夏侯渊本人的勇猛,尚可压制关上。如今夏侯渊率主力离去,只留他八千人马围困号称“益北锁钥”的白水关……这担子,太重了。
但他不敢多言。夏侯渊军令如山,违者立斩。
军令迅速传遍大营。曹军这支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始转向。只不过这一次,它的锋芒所指,不再是面前那座屹立不倒的雄关,而是身后那片雾锁云绕、已经燃起一把野火的茫茫群山。
白水关楼上,诸葛亮凭栏远眺。他看到曹营中不寻常的火光流动,看到营寨后方有大队人马集结的迹象。
“终于……动了。”他轻声自语,羽扇在夜风中稳如磐石。
一场因千里之外一支敌后小队的行动而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将汉中战局推向一个全新的、无人可以预料的方向。夏侯渊的怒火,赵云的险棋,张合的沉稳,张任的坚韧,诸葛亮的妙算……所有这些力量,即将在米仓山的云雾与白水关的烽火中,猛烈碰撞。
而这场碰撞的火花,或将照亮整个南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