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队伍在米仓山西南麓的原始密林中潜行。林木遮天蔽日,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腐殖质,踩上去松软无声。雨水时断时续,将所有人的衣甲浸透,却也让追踪变得更为困难。庞德派出两名最机警的老兵,带着一块刻有西凉军中暗记的骨牌,沿着那条意外的线索,试图谨慎接触那名吴姓降兵什长。
赵云与马超则带领主力,在预定的一处天然岩洞群建立了临时隐蔽营地。此处地势险要,仅有两条隐秘小径可通,且视野开阔,易守难攻。白毦兵与西凉骑兵混编,轮流警戒休整,同时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修补装备,制作箭矢,并从山林中采集可食用的菌类、野果补充给养。
马云禄没有闲着。她带着两名同样灵巧的白毦兵,在营地附近设置了不少简易的预警陷阱——利用藤蔓、树枝和石头,做成绊索、落石和响铃装置。虽然粗糙,但在这种环境中,却能有效延长预警时间。
“没想到马姑娘还精通此道。”陈到巡查时,看到马云禄正蹲在一处精心伪装过的绊索旁调整角度,不由赞道。
马云禄抬头,抹了把额上的细汗,笑道:“小时候在凉州,常跟大哥和庞叔进山打猎,跟羌人学的野路子,让陈将军见笑了。”她眼眸一转,看到不远处赵云正与马超对着摊开在石板上的简陋地图低声商议,便压低声音问,“陈将军,赵将军他……是不是从来都不会紧张或害怕?”
陈到微微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晨光透过林隙,斑驳地洒在赵云沉静的侧脸上,他正用手指在地图上虚划,神情专注,仿佛置身于庙堂帷幄,而非危机四伏的敌后荒山。
“子龙将军……”陈到沉吟片刻,缓缓道,“非不会紧张,而是能将心神尽数凝于当下之事。为将者,当如山岳,虽风雨雷电加身,亦不动其根基。恐惧与犹疑,只会令判断失准,害了麾下将士。”
马云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向赵云,眼神中钦佩之色更浓。
这时,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引着一人匆匆而来,正是庞德派出的两名老兵之一。那人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急行后的潮红,但眼神锐利,见到赵云马超,单膝跪地:“将军!有消息!”
“快说!”马超上前一步。
老兵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我与另一名老兵王五设法混入了那处降兵营寨外围的樵夫队伍,昨日午后,终于寻到机会,趁那吴什长单独出来解手时,亮出了信物。他果然认出了,很是激动,但不敢多言,只快速塞给我这个。”说着,他从怀中贴身内袋掏出一小块揉皱的粗麻布,上面用木炭画着一些简略的符号和歪斜的汉字。
赵云接过,与马超、陈到一同细看。布上画着一个粗略的营寨形状,标出了几处粮囤、军械库和军官住所的位置。旁边有几个字:“三日后,午时,东三里,废祠。”“盼援。”“曹督苛,众怨,可图。”最后是一串约略的数字,似乎是人数。
“这是……营寨布防简图,还有约定的联络时间和地点。”陈到眼神一凝,“他说‘盼援’、‘可图’,莫非是……”
“他想带人反正!”马超眼中精光暴射,“看这人数标识,或许能拉出一队人马!”
赵云眉头微蹙,手指摩挲着粗麻布边缘:“信息太少。是真心反正,还是曹军设下的圈套?即便真心,那废祠周边地形如何?是否便于设伏?三日时间,曹军是否会因前两次袭击加强戒备,改变部署?”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兴奋的马超也冷静下来。是啊,敌后行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庞将军的人还说了什么?”赵云问那老兵。
老兵回道:“吴什长说时间紧迫,只来得及塞这个,还低声说了句‘小心曹督耳目’,就被同伴叫走了。我和王五观察了那废祠位置,是在一处山坳里,确实偏僻,已半毁,但周围视野不算开阔,有几条小路相通。我们没敢久留,就赶紧回来了。”
“干得好,先下去休息。”赵云拍了拍老兵肩膀,转身与马超、陈到围拢。
“子龙,你看此事……”马超看向赵云。
赵云凝视着地图,半晌方道:“机会与风险并存。若此人真心反正,能拉出一支熟悉曹军内部、且对地形有所了解的队伍,对我等后续行动价值极大,甚至可能打开局面。但若是陷阱……”
“我去!”马云禄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赵将军,大哥,让我带几个人,提前去那废祠附近埋伏侦查!若是圈套,我们人少灵活,容易脱身。若是真的,也可接应!”
“胡闹!”马超瞪眼,“侦查之事,自有斥候,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怎么就不能去了?”马云禄不服,“我轻功好,眼神也好,钻林子比许多斥候还在行!上次散布谣言不也没出事吗?赵将军都夸我机灵!”
“那不一样!”马超皱眉。
“孟起将军,”赵云忽然开口,他看向马云禄,见她眼神坚定,充满恳求与战意,略一思忖,道,“马姑娘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此次侦查,需要极佳的隐蔽能力和临机应变之力。马姑娘身手敏捷,心细胆大,或许……确是人选之一。”
“子龙!”马超急道。
赵云抬手制止马超,继续对马云禄道:“但你必须应允三点。一,完全听从带队斥候的指令,绝不可擅自行动。二,若遇任何可疑迹象,立即撤退,不可有丝毫侥幸。三,无论发现什么,平安归来为第一要务。你可能做到?”
马云禄喜出望外,立刻挺直腰板,肃容抱拳:“云禄谨遵将令!若有违背,甘受军法!”
马超见赵云已同意,知他向来稳重,如此决定必有考量,只得无奈叹气,瞪了妹妹一眼:“一切小心!”
“大哥放心!”马云禄展颜一笑,随即跃跃欲试地看向赵云,“赵将军,我们何时出发?带哪些人?”
“不忙。”赵云摇头,“距离约定之期尚有近三日。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准备。伯至,你挑选两名最老练的白毦斥候,与马姑娘一起,今日午后便出发,前往废祠周边。你们的任务是:一,详细绘制废祠及方圆五里内的地形图,标注所有路径、藏身点、可能的伏击位置。二,昼夜监视废祠动静,记录所有出入人员。三,评估吴什长所言‘东三里’的准确性,以及从废祠通往其营寨的路径情况。记住,只观察,不接触,不暴露。”
“诺!”陈到领命。
“马姑娘,”赵云又看向马云禄,“此行并非直接接应,而是为后续行动提供依据。你的任务是辅助观察,特别是注意是否有女子、孩童或其他不合常理的迹象——圈套往往会在这些细节上露出马脚。明白吗?”
“明白!”马云禄认真点头,将赵云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午后,马云禄与两名经验丰富的白毦斥候——一个绰号“山猫”,一个绰号“夜鹰”——换上更适合潜行的深色粗布衣,涂抹了防虫防瘴的草汁,携带了五日的干粮、清水、绳索、钩爪、短弩和匕首,悄然离开了营地,没入密林。
看着妹妹消失的背影,马超终究有些不放心,对赵云道:“子龙,是否太过冒险了?云禄毕竟年轻,经验尚浅。”
赵云望着林木摇曳的方向,缓声道:“令妹非寻常闺秀,有胆魄,有急智。温室之花经不起风雨,猛虎之子须驰骋山林。此番历练,于她,于我军,或许皆有益处。况且,有‘山猫’、‘夜枭’在,安全应可无虞。孟起将军,眼下我等需议定,若侦查确认无诈,三日后如何接应?接应之后,又该如何安置这批可能的反正士卒?此地非久留之处,需有后续打算。”
马超闻言,也知眼下不是担忧的时候,收敛心神,与赵云、陈到、庞德再次围坐在地图前,推演各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