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涪水蒸腾着暑气,两岸的军营在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中,维持着一种疲惫而微妙的平衡。联合侦察的计划在糜兰的建议下得以推行,赵云与泠苞各率百名精锐,已分头向北潜入米仓山与金牛道进行前期探路,尚未有突破性消息传回。张任对荆州军协助清理了几个境内疑似细作窝点的“诚意”表示认可,双方的合作氛围稍有回暖,但北伐的核心议题——何时、以何种规模、由谁主导——依然悬而未决,刘璋从成都传来的旨意依旧含糊,粮草供应虽未中断,却也未见增加。
这一日,张任例行巡视城防后,回到府中处理公务。案头除了日常军报,还有一封来自成都张裔的私信,信中委婉提及,刘璋近日又受几位近臣影响,对荆州军长期滞留的忧虑加深,甚至有流言说刘备可能“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涪城之地也”,让张任务必谨慎,既要履行盟约,亦需暗中防备。
张任放下信,揉了揉眉心。这种首鼠两端、猜忌不断的氛围,让他这个前线统帅倍感压力。他理解刘璋的恐惧,但也深知拖延的危害。就在他思索如何再次上书陈明利害时,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将军!急报!汉中急报!” 亲卫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书房,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代表最紧急级别的黑色翎毛的羊皮密函,脸色惨白如纸。
张任心头猛地一沉,一把夺过密函,迅速拆开火漆。目光扫过上面潦草却字字惊心的文字,他持信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
密函是他的旧部,镇守在与汉中接壤的关隘——白水关的军司马杨怀所发,内容简短却石破天惊:
“七日前,张鲁举汉中全境,突然向许昌曹操上表归降!曹贼已遣大将夏侯渊、张合,引精兵三万为前锋,星夜兼程,出散关,直扑阳平关!张鲁部将杨昂、杨任似有异动,恐为内应!汉中顷刻易主,北门洞开!怀誓死守关,然敌势浩大,恐难久持,万望将军速决!怀,绝笔。”
张鲁……投降了曹操?!
夏侯渊、张合的三万精兵已出散关,兵锋直指汉中咽喉阳平关?!
这意味着,原本作为益州与北方缓冲地带的汉中,几乎是不设防地落入了曹操手中!曹操的势力,一夜之间,从遥远的豫州、兖州,直接推到了益州的家门口!白水关、葭萌关,这些益州北面的门户,将直接承受来自拥有汉中基地的曹军主力最猛烈的冲击!
“噗——” 急怒攻心之下,张任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溅在羊皮密函上,触目惊心。
“将军!” 亲卫骇然惊呼,上前欲扶。
张任却猛地摆手制止,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血迹,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绝望,以及被逼到绝境后骤然升腾起的决死战意。
“传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击鼓!聚将!全军紧急戒备!所有探马斥候,全部给我撒出去,向北!我要知道曹军的确切位置、兵力配置、行军速度!立刻飞鸽成都,八百里加急!将此讯原封不动,呈报使君!告知使君,汉中已失,曹军压境,益州生死,悬于一线!”
涪城,这座刚刚平静不久的城池,瞬间被战争的最高警报所笼罩。凄厉的鼓号声撕裂了午后的闷热,无数兵将从营房、岗哨中冲出,奔向各自的战位,刀剑出鞘的铿锵声、军官急促的呼喝声、马蹄奔腾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大难临头的恐慌与喧嚣。
张任站在城楼最高处,任由燥热的风吹动他染血的战袍。他望向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正滚滚南下的黑色铁流。所有的内部猜忌、战略分歧、拖延迟疑,在这一刻都变得可笑而微不足道。真正的、最凶恶的敌人,已经来了,而且是以一种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方式,抢占了最致命的位置。
他想起诸葛亮、法正之前关于“曹操恐与张鲁勾结”、“坐失良机”的警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懊悔。他们是对的,而拖延的代价,此刻正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
“刘备……” 张任喃喃自语,握紧了腰间冰凉的刀柄,“此刻,你我又当如何?”
汉中惊变的噩耗,几乎与张任同时,也被荆州军散布在外的精锐斥候,以最快的速度送回了西岸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刘备面沉似水,诸葛亮羽扇停于胸前,庞统眉头紧锁,法正则脸色发白,死死盯着地图上汉中与涪城之间的那片区域。
“张鲁竖子!竟如此不堪!拱手将汉中让与曹贼!” 张飞须发戟张,怒不可遏,“早知如此,我等何须在此与那刘璋小儿虚与委蛇,直接打过去占了汉中多好!”
“翼德,此时说这些已无意义。” 刘备声音低沉,带着竭力压抑的震惊,“曹孟德……好快的手脚,好深的算计!他定是早与张鲁暗通款曲,甚至许下重利,方能在此关键时刻,不费吹灰之力,尽得汉中之地!如今夏侯渊、张合三万精兵南下,阳平关若失,曹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白水、葭萌,益州北部门户洞开!”
诸葛亮缓缓将羽扇放下,眼神锐利如刀:“主公,诸位。此非益州一州之祸,实乃天下大局之变。曹操得汉中,则西可俯瞰益州,南可威胁荆州上庸、房陵,东可与襄樊曹仁呼应,战略态势陡然巨变!其兵锋之盛,野心之大,已昭然若揭!刘璋暗弱,张任虽勇,然仓促之间,恐难挡曹操虎狼之师。若益州有失,我军顿成孤军,退路断绝,危矣!”
庞统急声道:“必须立刻与张任、刘璋达成最紧密之同盟!不,不是同盟,是必须整合力量,共抗曹贼!此时刘璋已别无选择,唯有倚重我军!我军亦必须北上,不是为伐张鲁,而是为御曹操!抢在曹军突破蜀道天险之前,抢占要害,稳住战线!”
法正补充,声音带着急促:“正以为,此刻当双管齐下。其一,立刻遣使过河,与张任紧急磋商,建立联合指挥部,统一号令,共商御敌方略。张任此刻必也知形势危殆,合作阻力将大减。其二,速派快马,甚至动用信鸽,将此惊天变局及我军联合抗曹之议,直送成都刘璋案头!言辞需恳切亦需严厉,陈明唇亡齿寒之理,迫其立刻赋予张任全权,并倾益州之力支持前线!迟则生变,恐成都那些迂腐之辈再生事端!”
刘备霍然起身,目光扫过帐中核心文武:“孔明、士元、孝直所言,皆乃当务之急!云长、元直留守荆州,压力骤增,需立刻警示。糜兰在江陵,后勤转运须立刻转向战时轨道,优先保障北线!”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即刻以我名义,修书两封。一封致张任,言明利害,提议尽弃前嫌,即刻组建联军,共御曹贼,我军愿听从统一调度。另一封致刘璋,言辞需重!告诉他,汉中是益州屏障,屏障已失,豺狼入室!今我两家已是唇齿相依,生死与共!若再犹豫猜忌,则益州必为曹操所吞,宗庙倾覆,悔之晚矣!请他速下决心,全力支持张任与备,共保西川!”
他看向诸葛亮:“孔明,你立刻准备,亲赴涪城,与张任面谈!孝直陪同。务必要在曹军兵临关下之前,定下联合御敌之策!”
又看向庞统:“士元,你速拟详细方略,如何整合两军,如何调配兵力,如何利用地形,迟滞乃至击退夏侯渊部。我军主力,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随时准备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