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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五年,腊月二十三。
永寿宫的炭火烧得极旺,魏嬿婉却觉得冷。
她蜷缩在榻上,身上盖着三层锦被,仍止不住地发抖。春婵跪在榻边,手里的药碗已经凉透,却不敢出声催促。
“什么时辰了?”
魏嬿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试着撑起身子,手腕细得吓人,青筋毕露,像枯藤攀附在朽木上。
“回主子,申时三刻了。”春婵低着头,“奴婢再把药热一热——”
“不必了。”魏嬿婉打断她,“热多少次,都是一样的。”
她盯着春婵手里的药碗。那碗汤药黑沉沉的,映着她模糊的倒影。她已经看不清自己的脸了——这九年里,她每天都喝这种汤药,每天都要经历一次生不如死的折磨。
海兰说这叫“蕈菇汤”,喝了会让人产生幻觉,痛不欲生。
海兰没说错。
魏嬿婉记得第一次喝下这药时的感觉。那是在如懿死后不久,她刚被晋封为皇贵妃,权倾六宫,风光无限。然后海兰就来了,带着这碗汤药,说是皇上赏的,让她好好“养身子”。
她以为那是恩宠。
直到那天夜里,她看见如懿站在床前。
如懿穿着那身皇后礼服,头上戴着七凤朝阳珠翠翟冠,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她就那样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她。
魏嬿婉尖叫着从床上跳起来,扑向那道身影。她的手穿过了如懿的身体,撞在了冰冷的柱子上。
从那以后,如懿每天晚上都会来。
有时候站在床尾,有时候坐在妆台前,有时候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魏嬿婉试着让人守夜,试着点满宫灯,试着喝安神汤、熏沉香、念佛经——都没有用。
如懿一直都在。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鬼魂,是那碗汤药给她的“赏赐”。
海兰让她每天都看见如懿。
而那个会陪着她的人,早就死在她手里了。
进忠。
魏嬿婉闭上眼睛,胸口忽然涌上一阵剧烈的绞痛——比蕈菇汤带来的痛苦更烈,更毒,更深。
她想起来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三十年前的今天,她让人用白绫勒死了他。
在发配去行宫的路上。
她亲自下的令。
“娘娘,”春婵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王蟾来了,说有要紧事。”
魏嬿婉没有睁眼。要紧事?她还能有什么要紧事?她的儿子们恨她,女儿不认她,六宫嫔妃视她如敝履,皇上已经三年没踏进永寿宫一步。她这个皇贵妃,早就只剩一个空壳子了。
“让他进来。”
王蟾进来的时候,魏嬿婉看见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是惊恐,还是幸灾乐祸?她分不清了。
“娘娘,”王蟾跪下来,“皇上那边传下话来,说……说明日是孝贤皇后忌辰,娘娘身子不好,就不用去了。”
魏嬿婉沉默了很久。
孝贤皇后。富察琅嬅。那个早就死了二十多年的人。
她不去?她当然不去。她这个“身子不好”的皇贵妃,已经九年没在任何人面前露过面了。可王蟾特意来告诉她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还有呢?”
王蟾的身子伏得更低:“还有……皇上说,十五阿哥的功课要紧,让庆妃娘娘多费心照看。”
魏嬿婉闭上眼睛。
十五阿哥。她的永琰。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现在管别人叫“额娘”。
她想起永琰最后一次来看她的情形。那是三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站在门口不肯进来,隔着帘子对她说:“皇额娘,您好好养病,儿子……儿子改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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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再也没来过。
魏嬿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像生锈的刀刃划过喉咙。春婵和王蟾都吓了一跳,不敢抬头。
“春婵,”魏嬿婉说,“把镜子给我。”
春婵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妆台上的铜镜捧了过来。
魏嬿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个陌生的老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清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不甘,是怨恨,还是绝望?
她已经四十九岁了。入宫三十五年。
从四执库的小宫女,到启祥宫的粗使丫头,到御前的奉茶侍女,到答应、常在、贵人、嫔、妃、贵妃、皇贵妃。她爬了三十五年,爬到了后宫最高的位置上。
然后呢?
然后她就被困在这座永寿宫里,每天喝一碗毒药,每天看着如懿的“鬼魂”站在面前,等着自己慢慢死掉。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鬼魂。
真正的鬼魂,从来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养心殿的廊下向她伸出手的人。
那个陪她走过最艰难的路、为她铺平所有台阶的人。
那个看着她一步步爬上高位、最后被她亲手杀死的人。
进忠。
“王蟾,”她放下镜子,“你出去。”
王蟾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春婵,你留下。”
春婵跪着没动。
魏嬿婉看着她。这是她身边最后一个老人了。澜翠死了,进忠死了,那些曾经跟着她一路爬上来的心腹,一个个都死了。只剩下春婵。
“你恨我吗?”魏嬿婉问。
春婵猛地抬头:“娘娘——”
“澜翠是你妹妹。”魏嬿婉的声音很平静,“我杀了她。”
春婵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澜翠是为主子死的。奴婢……奴婢不恨主子。”
魏嬿婉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春婵的手。
春婵的手很暖。魏嬿婉的手冰凉,像死人的手。
“春婵,”她说,“你走吧。”
“娘娘!”
“我说你走。”魏嬿婉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离开永寿宫,离开皇宫,能走多远走多远。去告诉海兰,就说我不需要人送终。”
春婵跪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主子……”
魏嬿婉松开她的手,重新靠回榻上。
“去吧。”
春婵走了。
永寿宫里只剩下魏嬿婉一个人。
炭火渐渐暗下去。窗外的天色也暗下去。腊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像有人在哭。
魏嬿婉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