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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总是过于深邃锐利、或冰冷疏离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温泉水汽浸透，软化得不可思议。里面的疲惫和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失而复得般的专注凝视。
他看着她沉睡的容颜，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张脸，连同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姿，深深地、一笔一划地镌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
落在了她浸在药汤中、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因为长时间浸水而显得有些苍白，指节微微蜷缩着，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搭靠，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放开的姿态。
杨过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指尖传来她手背肌肤微凉的触感。
郭芙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腕间的皮肤，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然后才又放松下来，呼吸恢复平稳。
这个细微的、全然出自本能的动作，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在杨过心底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酸涩，滚烫，还有一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瞬间冲垮了所有重伤初醒后的虚弱和迷惘。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雪谷绝境中，她不顾一切扑上来为他挡下毒爪的决绝身影。
想起了冰窟之中，她笨拙而拼命地为他取暖、呼唤他名字时，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他的恐惧与泪光。
想起了刚才……在他体内冰火肆虐、痛苦到几乎要放弃时，那股始终不曾断绝的、温和而坚韧地试图抚平他痛苦的力量——那是她的内力，她的手，她的……心意。
还有此刻，她累极睡去，却依旧固执地、以这样别扭的姿势握着他的手腕，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确认他的安危，也要将他牢牢拴在身边。
这个认知，像最炽烈的火，又像最温柔的泉水，将他那颗早已冰封尘封、自以为坚不可摧、实则千疮百孔的心，彻底包裹、融化、重塑。
从来没有人，这样待过他。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不是高高在上的垂顾。
而是……如此笨拙，如此执拗，如此不顾一切地，将他这个人，放在心上，捧在手里，融入生命。
哪怕他满身泥泞，伤痕累累，前途未卜。
哪怕他曾冰冷相待，屡次将她推开。
她还是来了。拼了命地来了。守着他，护着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芙妹……
他在心底，极轻极重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都尝到了无尽的眷恋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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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未被握住的手——右手。动作牵扯到胸口和肩背的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下。
他将手伸向池边，伸向郭芙沉睡的脸颊。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刻，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她的安眠，又仿佛……怕这一切都只是重伤后的幻觉。
最终，他还是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顶礼膜拜般的小心翼翼，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拂去了黏在她汗湿额角的那几缕湿发。
触感温热，细腻，真实。
不是梦。
她真的在这里。守着他。
杨过闭了闭眼，将眼底骤然涌上的、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湿意，强行压了回去。再睁开时，那双总是盛着太多复杂情绪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温柔，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牢牢锁定她的专注。
他的指尖，没有离开。而是顺着她光洁的额角，缓缓下滑，极轻地描摹着她秀气的眉骨，长而卷翘的睫毛，挺翘的鼻梁，最后，极其克制地，停留在她微微张开的、泛着健康粉色的唇瓣边缘。
没有触碰。只是那样悬停着，感受着她温热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指尖。
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真实。
时间，在这氤氲着药香与水汽的石室里，仿佛彻底静止了。
只有温泉水持续的微响，和两人交错而平稳的呼吸。
杨过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指尖悬停在她唇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又深沉得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吸进眼底，刻进骨血，从此再不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灼热，又或许是睡梦中感觉到了那近在咫尺的、微弱的凝视与气息，郭芙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似乎正从一个深沉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嘤咛。
杨过悬在她唇边的手指，瞬间僵住，随即如同被烫到般，迅速而无声地收了回去，垂入药汤之中。他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依旧在沉睡。
郭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氤氲的水汽上，然后，缓缓聚焦，落在了池中依旧“沉睡”的杨过脸上。
看到他脸色似乎比之前又好了些，呼吸平稳悠长，她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想要去探他的额头，看看是否还在发热。
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杨过垂在药汤中、靠近自己这边的那只右手上。
那只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安静地浸在碧绿的药汤里，肤色被映得有些奇异。可是……郭芙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自己刚才枕着的手臂旁边，池沿上那一小块……水痕？
她记得自己睡着前，好像握着他的手腕？可醒来时，手是垂在池边的。难道是自己睡梦中松开了？
她有些疑惑，又看向杨过的脸。他依旧闭着眼，睡颜安静，眉目舒展，只是……那长而密的睫毛，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郭芙心头一动，一个念头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