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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0章 温情
    起因是一匹云锦。江南新贡的流光云锦,数量稀少,皇帝赏了柳君妍一匹湖蓝色的,恰巧张婕妤也极喜欢这个颜色,向内务府讨要时却得知已没了存货。

    御花园的曲径上,柳君妍正带着含翠散步消食,迎面便撞见了脸色不善的张婕妤。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妍才人。”张婕妤扶着宫女的手,下巴微抬,语气尖刻,“才人如今圣眷正浓,连内务府都要紧着好的往揽月轩送,倒让我们这些老人,连匹喜欢的料子都捞不着了。”

    柳君妍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张姐姐安好。姐姐说笑了,不过是陛下怜惜,赏了些许用度,怎比得上姐姐在宫中的资历与体面。姐姐若喜欢那湖蓝云锦,妹妹那里还未曾动过,回头便让人给姐姐送去。”

    她态度谦卑,话语更是将自己踩到了泥里。张婕妤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更觉憋闷,冷笑道:“我可不敢要!陛下赏你的东西,我若拿了,岂不是显得我不知礼数,觊觎圣宠?”

    “姐姐言重了……”柳君妍抬眼,眸中瞬间蕴满了水光,像是被这话吓到了,声音都带上了颤意,“妹妹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想着姐妹和睦……”

    她这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随后走来的几位低位宫嫔眼中,顿时显得张婕妤咄咄逼人,欺负新人。

    张婕妤气得脸色发青,还想再说什么,她身边的宫女却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看远处正往这边来的仪仗。

    是贤妃。

    张婕妤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柳君妍一眼,终究没敢再闹,悻悻离去。

    柳君妍用帕子拭了拭并无泪水的眼角,对着贤妃仪仗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贤妃的轿辇并未停留,只是轿帘微动,一道平和却带着威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远去了。

    含翠低声道:“才人,张婕妤怕是记恨上了。”

    柳君妍直起身,看着张婕妤离去的方向,眼神淡漠:“她记恨她的。只要陛下还愿意来揽月轩,她就不敢真把我怎么样。”

    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让皇帝“愿意来”,并且,“常来”。

    册封才人后,皇帝按制召幸了她两次。乾元殿的寝宫,龙涎香的气息无处不在,象征着无上的权力与征服。皇帝待她,有好奇,有惊艳,也有男人对美丽宠物的宠爱,却并无多少温情。

    柳君妍谨记顾嬷嬷的教导,也发挥着自己摸索出的分寸。侍寝时,她极尽柔媚,眼波流转,身段软得像一汪春水,将“妍”这个字号,诠释得淋漓尽致。但在君王尽兴后,或是白日里偶尔在御前伺候笔墨时,她又会流露出一种与妖娆外表不符的、偶尔的怔忡与安静,像是藏着什么心事,却倔强地不肯言说。

    这种若有若无的神秘感和反差,果然勾起了皇帝更多的兴趣。

    这夜,皇帝批阅奏折至深夜,子时三刻,柳君妍亲自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送到了乾元殿书房。

    于德海通报后,她垂首敛目,脚步轻悄地走了进去。皇帝正揉着眉心,面露疲惫。

    “陛下,参茶。”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柔糯。

    皇帝“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柳君妍放下茶盏,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双手奉上,声音更低了三分:“近日天候反复,臣妾见陛下操劳,夜里恐有蚊虫惊扰圣眠……这里面放了些安神的干花和驱虫的草药,是臣妾……闲暇时自己缝制的,针线粗陋,望陛下……莫要嫌弃。”

    皇帝这才抬起头,看向她。灯光下,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宫装,未戴过多首饰,眉眼低垂,脖颈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捧着香囊的手指纤细白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他接过那香囊,针脚确实不算顶好,但细密整齐,能看出用心。凑近鼻尖,一股清雅的、混合着茉莉与薄荷的淡淡香气萦绕开来,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困乏。

    “你亲手做的?”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是。”柳君妍声如蚊蚋,“臣妾愚笨,只会这些微末小事……”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暗卫报上来的,关于她那个赌鬼父亲和她被卖入百花楼的经历。再看她此刻小心翼翼献上香囊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为朝务烦扰而生的燥意,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将香囊放在案头,淡淡道:“有心了。”

    顿了顿,他又道:“朕记得,你似乎通些音律?”

    柳君妍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惶恐:“臣妾不敢说通,只是……幼时母亲尚在,胡乱教过几个曲子,早已生疏了。”

    “无妨。”皇帝靠向椅背,似乎来了些兴致,“奏来听听。”

    角落便有一张七弦琴。柳君妍依言走过去,跪坐在琴前,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她弹的是一首江南小调,曲调简单,甚至有些稚拙,与她平日里表现出的柔媚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近乎笨拙的真诚。琴音淙淙,在寂静的深夜书房里流淌。

    皇帝闭目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柳君妍收回手,垂首不语。

    皇帝睁开眼,看着她安静跪坐在琴旁的侧影,灯火在她长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一刻,她不像那个眼波勾人的妍才人,倒像是个迷了路、无处可依的孤女。

    “过来。”他开口道。

    柳君妍依言起身,走到书案前。

    皇帝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指尖抚过她细腻的脸颊,目光深沉:“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柳君妍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惯会作戏的眸子里,此刻却漾起一层真实的水光,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哽咽:“臣妾……什么都不要。能伺候陛下,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只是有时夜深人静,会想起……想起若是母亲还在,看到臣妾今日……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凄楚与依赖,却恰到好处地拨动了帝王心中那根不甚柔软、却偶尔也会松动的心弦。

    皇帝沉默了片刻,将她揽入怀中,手掌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

    “罢了,以往之事,不必再想。”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和,“日后,安心待在朕身边便是。”

    柳君妍将脸埋在他明黄色的龙袍间,嗅着那浓郁的龙涎香气,感受着这份迟来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温情”,心底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知道,今夜之后,她在皇帝心中的形象,将不再仅仅是一个美丽的玩物。她成功地,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怜惜”的种子。

    这就够了。

    至于那颗种子能长出什么,取决于她日后,如何浇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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