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的孩子……你醒醒……别吓妈妈……求你了……”
悲切而颤抖的哭泣声,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阳光,一点一点将楚天从深沉的空白中唤醒。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然后是触觉——冰冷的地面,温暖的怀抱,还有……脸颊上那粗糙、颤抖、带着湿意的轻柔抚摸。
接着,是那无比清晰、强健有力,如同战鼓擂动般的声响——
“咚!咚!咚!!!”
那是……心跳!他自己的心跳!如此真实,如此澎湃,充满了新生的活力!
他缓缓地、有些艰难地抬起仿佛沉睡了千年的手臂。
指尖还有些僵硬,却准确地触碰到母亲江柔布满泪痕、冰凉的脸颊,轻轻地,为她拭去一滴滚落的泪珠。
干涩的喉咙动了动,发出有些沙哑、却带着熟悉语调的声音:
“妈……别哭了……我就是……睡了一会儿……你怎么哭成这样了?”
江柔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怀中。
儿子苍白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冰冷的躯体迅速回暖,最重要的是——那双总是带着点不正经笑意、此刻却盛满温柔与疲惫的眼睛,正静静地、真切地看着她!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冲垮了所有恐惧与绝望。
江柔“哇”地一声,再也抑制不住,将楚天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她布满伤口、刚刚被楚天无意识散发的温暖能量治愈得只剩下淡粉痕迹的手,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脸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幻梦。
“你吓死妈了!真的吓死妈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刚才……刚才你连心跳都没了!浑身冷得像冰!我还以为……还以为你真的……呜呜呜……还好……还好只是虚惊一场……只是睡着了……”
这个平凡而坚韧的女人,在过去短短时间里承受了太多远超她理解范围的冲击:月夜崩溃边缘的托付、杨忠神秘的出现与指引、金色羽毛的神异、冰雪中的跋涉、冻土下的发现、儿子“尸体”般的状态……这一切早已让她的精神绷紧到极限。
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让她只剩下最本能的哭泣与拥抱。
楚天安静地任由母亲抱着,感受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与颤抖。
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终焉之地的对话、杨忠的消散、金色心脏的融合、以及此刻真实不虚的重生……无数信息与情感在胸中翻腾冲撞。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同时不动声色地从她怀中挣脱些许。
无形的、温暖而柔和的力量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环绕着江柔受伤的手掌与身体。
那些细小的划伤、冻疮、磨损,在这新生力量的抚慰下,迅速愈合,连疤痕都未曾留下,皮肤恢复光洁,只余下长期劳作留下的、温暖的薄茧。
一边做着这些,他的视线已经快速扫过四周。冰冷的金属盖板、滑开的墓穴,此刻更像一个保护舱……结合母亲刚才断断续续的哭诉,他迅速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
“妈,”他扶着江柔站起,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沉,“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江柔的情绪稍稍平复,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双手,又惊又喜。
听到儿子问起,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一股脑地将杨忠如何突然出现、如何给她金色羽毛、她如何不顾一切追着羽毛跑到这里、又如何拼命挖开冻土发现盖板和“沉睡”的他……所有过程,详细又夹杂着后怕地讲了一遍。
“说真的,我当时魂都快吓没了!”江柔拍着胸口,眼圈又红了,“朵朵当初没事,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怎么……怎么他也……你们仨是不是商量好了,组团来吓唬我这个当妈的?”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点真实的愠怒,左右张望。
“那个死鬼呢?跑哪儿去了?把我指到这儿来,他自己倒躲清静?看我找到他不……”
“他……”
楚天开口,打断了母亲带着嗔怒的寻找。
他的目光投向那片已经空无一物、只有滑开盖板的“墓穴”,又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终焉之地最后消散的那点金光。
喉咙有些发紧,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复杂到极点的语气,缓缓说道:
“他……应该已经不在了。”
江柔怔住了。
她看着儿子脸上那并非悲伤,却糅合了恍然、敬意、无奈与深沉怀念的神情,又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金属“墓穴”,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最终,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握紧了儿子的手。
冰凉的风吹过雪原,新生的太阳悬挂在天际,将温暖的金光洒在这对重逢的母子身上,也照亮了那个已然空置的、曾经埋藏秘密与牺牲的“坟墓”。
---
多年后·晨曦山谷·喧闹日常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翠绿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暖洋洋地照在躺在柔软草地上的楚天身上。
他闭着眼,享受着难得的闲暇,嘴角带着一丝慵懒的弧度。
山谷里鸟语花香,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一切都平和得不真实。
突然,鼻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带着青草清香的瘙痒感。
楚天眼皮都没抬,手臂却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一把捞住了那个蹑手蹑脚靠近、正拿着一根狗尾巴草试图作怪的小身影。
“哇呀!”
被抓个正着的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楚天这才睁开一只眼,斜睨着怀里穿着鹅黄色连衣裙、此刻正试图挣扎、脸上却带着恶作剧失败后俏皮笑容的朵朵。
“还想跑?”楚天没好气地用空着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精心打理的发型弄得一团糟,“多大个人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幼稚不幼稚?”
“略略略~”
朵朵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非但不害怕,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赖在他怀里,甚至得寸进尺地把他一条胳膊拉过来当枕头,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蜷缩起来,完全把他当成了专属的、超大号人形抱枕加靠垫。
“不服你打我呀?小心我等会儿就去告诉月夜姐、黎雪姐还有冷筱姐,说哥哥欺负我!”
面对这毫无威慑力的“威胁”,楚天只能无奈地翻个白眼,这丫头早就摸透了他的软肋。
“好啊!我就知道一转眼你人不见了,准是又跑来抢位置!”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气鼓鼓的声音响起。
梦红尘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双手叉腰,瞪着舒舒服服躺在楚天怀里的朵朵。
“快点起开!明明说好了下午该我躺这儿晒太阳的!”
“不要~”朵朵搂紧楚天的脖子,冲着梦红尘吐了吐舌头,理直气壮,“先到先得,这是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我才是先来的那个!”
梦红尘气得跺脚,伸手就要去拉朵朵。
眼看一场“抱枕争夺战”就要爆发,一道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及时介入:
“行了,你们两个,先别闹了。”
月夜一袭简约的家居长裙,款步走来,身边跟着气质清冷沉静的黎雪。
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小萝卜头——高矮不一,但眉眼间都能看出几分楚天的影子,尤其是一双眼睛,灵动中带着天生的暖意。
小家伙们一看到草地上躺着的爸爸,顿时像一群出笼的小鸟,欢呼着“爸爸!”“爹爹!”便扑了上来。
楚天瞬间被四五个暖烘烘、软乎乎的小身体淹没,脸上、脖子被蹭得发痒,耳边充满了叽叽喳喳的童音。
“爸爸抱我!我要举高高!要飞到树那么高!”
“举高高太幼稚了!爹爹我要看飞天!就是那种‘咻——’一下飞到云上面,然后‘呼——’喷火的那种!”
一个看起来稍大点、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比划着。
“小孩子玩火晚上会尿床的!爹爹别听他的,还是陪我玩堆沙子城堡吧!”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一本正经地“揭短”。
“我才不会尿床!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小男孩立刻涨红了脸反驳。
楚天被吵得脑仁嗡嗡响,却一点不恼,脸上笑容扩大。
他一个个将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家伙们“摘”下来,放在草地上坐好,顺手这个捏捏脸蛋,那个揉揉头发,闹成一团。
“咳。”
月夜轻咳一声。
虽然声音不大,但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闹腾不休的小家伙们瞬间安静了不少,眨巴着眼睛看向妈妈,虽然还有些蠢蠢欲动,但都不敢再往楚天身上扑了。
“朵朵,”月夜目光扫向还赖在楚天怀里的妹妹,“我没说你是吗?躲后面就以为我看不见?”
朵朵吐了吐舌头,不情不愿地从楚天怀里爬起来,乖乖站到月夜身边,还不忘偷偷冲楚天做个委屈的鬼脸。
楚天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脸无辜又带着讨好地看向自家这位‘后宫之主’、实际上的“一家之主”。
“我亲爱的老婆大人,”他语气夸张,“有何指示需要为夫为您效劳?”
月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却也带着点无奈。
她将手中的一个类似通讯魂导器的精致小巧装置递到他面前,上面似乎还有刚刚结束通话的痕迹。
“魔族那边,刚刚又来‘问候’你了。”
月夜语气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你那位大舅哥阿宝,原话是:‘三百年之期已到,老子刀都磨好了,阵势也摆开了,就等他这狗东西过来挨砍了,人呢?死哪儿去了?!’通讯背景音里,好像还有摔东西和咆哮的声音。”
楚天:“……”
自从他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复活”,对外则宣称是“封印松动,邪魔分身再度现世”,需要定期“讨伐”以巩固封印、维系世界能量平衡。
并与各方达成默契后,他便定下了这个“三百年一现世,接受各方‘勇者’组团挑战”的奇葩约定。
一方面是为了持续“扮演”终极反派,维持世界必要的紧张感与向心力(这是月夜等人的建议,认为适度的外部压力有助于内部团结与发展);另一方面……也是给某些积压了满腔怨气(主要是被他那场“假死”骗得肝肠寸断)的家伙们,一个光明正大发泄的渠道。
如今,三百年期满,他这本该准时现身、迎接“挑战”的“大魔王”,却优哉游哉地在自家后山谷晒太阳、陪老婆孩子,也难怪那边要跳脚了。
“呃……”楚天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那什么……圣殿联盟那边……没动静?”
月夜微微一笑,笑容却让楚天背脊有点发凉。
“龙皓晨盟主倒是很客气,只是发来一份正式公文,询问‘堕天金乌封印异动监测事宜’,并‘关切’地询问您是否需要联盟协助‘加固封印’。
不过,公文副本同时抄送了霍雨浩、季绝尘、轩梓文……哦,奥斯丁格里芬阁下也表示很有兴趣‘观摩学习’。
另外,据小道消息,明斗城和嘉陵关旧址,这几天自发聚集了不少‘怀念’当年屠龙壮举、想要‘重温历史’的民众和低阶魂师……”
楚天额头冒出一滴冷汗。
好家伙,这是组团刷BOSS的节奏啊!而且连“观众”都请好了!
他当年那出戏,确实是演得太投入、太逼真了,后遗症至今未消。
“下次……下次让冷筱带着孩子们回魔族看看舅舅,”
楚天试图寻找外援,看向一旁从刚才起就抱着手臂、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冷筱。
“多帮我说几句好话嘛。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老想着砍我多伤感情?再说了,阿宝那愤怒神格的核心,这都几百年了,还没完全吸收消化吗?火气怎么还这么大……”
冷筱闻言,直接扭过头去,哼了一声。
“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帮。一想到你当年……我就……”
她眼圈似乎有点红,没说下去,但赌气的意味十足。
得,外援没拉到,又惹恼一个。楚天心里苦,这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等会儿被大舅子带着一群人“砍”完,回来还得挨个哄老婆……这日子,痛并快乐着。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得益于”他那位已经消散于终焉之地的亲爹——杨忠——当年那“完美”的剧本安排。现在老爹潇洒走人,留下这么大一个“史诗级剧情坑”,全得由他这个儿子来填。
“行吧,行吧……”楚天认命般地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哎,天生劳碌命,干活去了。”
他身形微微一闪,如同融入阳光之中,瞬间从原地消失。
---
一处无之地人。
微风掠过,带着新太阳时代的暖意,却吹不散此地的肃穆与孤寂。
楚天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那块简朴的墓碑前。墓碑依旧,上面“先父杨忠之墓”几个字,经历风雪,略显斑驳,却依旧清晰。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古朴的朱红酒葫芦,拔开塞子,先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带来熟悉的灼烧感。
然后,他蹲下身,将剩余的大半壶酒,缓缓地、均匀地浇在墓碑前的泥土上。
酒液渗入泥土,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酒香。
“死老爹,”他对着墓碑,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老友闲聊,语气带着笑骂,“你儿子我又要出门挨揍去了。你给我捅的这个篓子,真是又大又圆,几百年了都没填完。”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墓碑边缘。
“不过嘛……”他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有无奈,有温暖,也有深深的怀念,“看在你眼光不错,给我找了这么多个漂亮贤惠、就是有时候脾气大了点的老婆,还附赠了一群闹腾小崽子的份上……这笔账,就算了,原谅你了。”
清风拂过,卷起几片树叶,在他身边打了个旋儿。
“下次再来看你,给你带更好的酒。”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现在嘛……你儿子我,去履行‘反派’的职责,挨打换和平去了。回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再次如风般消散。
墓碑静静矗立,唯有酒香萦绕不散。
旁边那棵不知何时生长起来的、即使在极北也显得生机勃勃的小树,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根较低的树枝上,用细细的金色丝线挂着一本巴掌大小、封面无字的皮质笔记本。
清风似乎好奇,再次拂过,恰好掀开了笔记本的封面,露出里面的内页。
纸张并非空白,上面用一种古老而优美的文字,记录着一些片段。最新的一页,字迹似乎还很新,写着:
【……观测记录:‘种子’已顺利萌芽,与‘土壤’融合度极高,成长稳定,未出现排斥反应。‘太阳’运行良好,能量循环趋于永恒平衡。‘柴薪’理论验证通过,‘黑暗’确可转化为维系‘光明’的永恒动力,代价为自身存在的彻底转化与融合……】
【……‘旅者’计划备份日志:坐标【████】世界,存在类似能量衰减迹象,文明类型为【同类位面】,可列入备选观察名单。代号:【白泽】。或许,将来可以让那小子去溜达溜达,总在家挨揍也不是个事儿……】
风继续吹动,书页轻轻翻合,将“白泽”二字与其他密密麻麻的观测记录、坐标符号、能量公式一起,掩藏在朴素的皮质封面之下。
微风吹拂,阳光普照。
旧的故事,已然写下终章。
新的旅程,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无论去往何方,总有一轮不灭的太阳,温暖着归家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