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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1章 德国人的礼物
    德里德国领事馆旧址的会客室里,雪茄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盘旋。

    哈里斯坐在前天晚上坐过的同一把椅子上,对面的汉斯·伯格用银质雪茄剪处理着另一支雪茄。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毯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加尔各答的消息,哈里斯主任听说了吧?”

    伯格剪掉雪茄尾端,用长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

    “陈将军的部队已经登陆,控制了码头区。帕西瓦尔将军的抵抗比预想的要弱。看来英国在印度的时代,真的要结束了。”

    哈里斯没有碰面前的咖啡,咖啡是刚煮的,很浓,在瓷杯里冒着热气。

    “伯格先生今天约我,不只是为了评论战局吧。”

    “当然。”伯格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我是来送礼物的。柏林希望华夏在印度的成功,能够稳固,持久。

    而稳固需要朋友,需要可靠的信息,需要……一些小小的帮助。”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哈里斯面前。

    “这是第一份礼物。英国东方舰队的完整作战计划,包括各舰位置,航线,速度,预定攻击时间,以及帕西瓦尔将军请求舰队支援的密电原文。

    舰队司令萨默维尔上将的个性分析,他喜欢冒险,但更看重舰队保全。

    如果加尔各答陷落,他很可能不会强行进攻,而会转向锡兰或缅甸,保存实力以待将来。”

    哈里斯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十几页文件,有英文的,有德文的,附着手写注释。

    舰队部署图很详细,连每艘船的舰长姓名和服役年限都有标注。

    帕西瓦尔的求援密电是三天前发出的,语气焦急,提到守军士气低落,补给不足,最多能坚守七十二小时。

    萨默维尔的回复是“尽力而为”,但后面有铅笔注:实际命令是“避免与华夏海军主力决战,以袭扰为主”。

    “情报来源?”哈里斯问,眼睛没离开文件。

    “我们在伦敦,在孟买,在科伦坡,都有些朋友。

    有些人在海军部工作,有些人在通讯部门。

    英国人的密码,不如他们自己想象的那么安全。”

    伯格顿了顿,

    “顺便说,萨默维尔舰队里有两艘航母,‘可畏’号和‘不屈’号。

    但‘可畏’号的主轴有问题,最大航速只有二十四节。

    ‘不屈’号的舰载机飞行员有三分之一是新手,夜间起降能力很差。这些细节,可能对贵方海军有些用处。”

    哈里斯抬起眼睛看着伯格,这个德国外交官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条情报都可能影响战局。

    如果属实,华夏海军可以重点打击那艘有问题的航母,可以选择在夜间发动空袭,可以在舰队可能转向的路线上设伏。

    这是重要的军事情报,价值不菲。

    “代价是什么?”哈里斯问。

    伯格笑了,又吸了一口雪茄。

    “哈里斯主任总是这么直接,代价很小。柏林希望,在华夏控制印度后,能够给予德国企业一定的优先权。

    铁路建设,矿山开发,港口运营,这些领域,德国公司有丰富的经验。

    另外,希望华夏能够承认德国在伊朗和伊拉克的‘特殊经济利益’。

    当然,这一切都可以在战后慢慢谈。现在的重点是,帮助华夏打赢这场战争,尽快结束印度的混乱,恢复秩序。这对大家都好。”

    “恢复秩序。”哈里斯重复,

    “伯格先生,施密特教授在德里的活动,包括毒小麦,炸弹,刺杀计划,这些也是柏林所谓的‘帮助恢复秩序’吗?”

    伯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雪茄在手指间停顿了一秒。

    “施密特教授的个人行为,柏林并不知情,也不赞同。

    我已经解释过了,事实上,正是我们提供了钟表匠的信息,帮助你们阻止了更大的破坏。

    这应该能证明柏林的诚意。至于施密特教授,我们希望他能够安全返回德国,接受……适当的调查和处理。

    当然,如果华夏方面坚持要审判他,我们也尊重。

    但一个活着的施密特,比一个死去的施密特,对双方都有更多价值。

    他脑子里的东西,关于英国在印度的网络,关于德国与英国某些秘密接触的细节,关于很多有趣的事,都可以成为我们进一步合作的基础。”

    “他在写。写了很多名字,很多计划。”

    “那很好。让他继续写。写完了,给我们一份副本,原件你们留着。

    然后安排他离开印度,去一个中立国,比如瑞士。

    之后他是回柏林,还是去别处,就与贵方无关了。这样处理,双方都体面。”

    伯格顿了顿,

    “当然,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更多礼物。

    比如,英国在印度残余间谍网络的完整名单。

    比如,印度本地一些有影响力的人物,他们与伦敦的秘密联系。

    比如,一些关于美国对印度局势态度的内部评估。这些,哈里斯主任应该感兴趣。”

    哈里斯沉默,伯格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用施密特交换更多情报,用商业特权换取德国的支持和情报分享,看起来是公平交易。

    但德国人不可信,他们的“礼物”可能掺杂谎言,可能设下陷阱。

    而且,施密特知道太多,放他走,等于放走一个活的情报库。

    但杀了他,会得罪柏林,可能影响德国对华夏的态度,甚至把德国推向英国一边。

    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刻,不能冒这个险。

    “我需要请示陈将军和周明先生。”哈里斯说。

    “当然。但时间不多了。”伯格看了看表,

    “萨默维尔舰队最迟后天中午抵达加尔各答外海。

    如果华夏海军能提前设伏,或者用空军先发制人,战局可能就此定鼎。

    反之,如果舰队与加尔各答守军汇合,战事可能会延长数周甚至数月。

    雨季将至,延长战争对进攻方不利。这个道理,陈将军比谁都清楚。”

    他把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嘶声。

    “第二份礼物,是给哈里斯主任您个人的。”

    伯格从内袋取出一个小信封,薄薄的,没有封口。

    哈里斯接过,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男一女在公园长椅上的合影。

    男的是个英国人,三十多岁,穿着西装,微笑着。

    女的是个印度人,很年轻,穿着纱丽,低着头。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詹姆斯·威尔逊,前英军情报处少校,现为德里某英国商会代表。

    真实身份:英国军情六处印度站站长,代号“校长”。

    住址:德里南区玫瑰巷七号。联系人:女仆拉妲,每日上午十点至十一点在集市采购,可通过她传递信息。

    “这位威尔逊先生,是英国在德里情报网的负责人。

    卡特,钟表匠,都是他的下属,凤凰计划在德里的部分,由他策划。

    他还活着,还在活动,照片是上周拍的,他以为自己的掩护身份很安全。”伯格说,

    “这个礼物,不需要交换。柏林希望哈里斯主任在德里的工作顺利,希望德里稳定。

    一个活着的‘校长’,比死去的更有用。他可以帮您挖出更多英国残余势力,可以成为您控制德里情报网的工具。

    当然,怎么用,用不用,您决定。”

    哈里斯看着照片,威尔逊的脸很普通,像成千上万个在印度的英国商人,温和,礼貌,不起眼。

    这样的人,居然是英国在德里的间谍头子。玫瑰巷七号,他知道那个地方,是富人区,安静,安全。

    女仆拉妲,每天采购,确实是可以利用的渠道。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有趣。”伯格微笑,

    “我想看看,您会怎么做。是立刻抓人,还是放长线?

    是利用他,还是消灭他?这个游戏,比施密特那些炸弹毒药有趣得多。

    而且,这对华夏有利,对柏林也有利。英国人在印度的网络,应该被清除,或者被控制。

    由您来控制,比由别人来控制,更符合柏林的利益。

    毕竟,您是个务实的人,知道游戏规则,知道怎么在规则内玩。而柏林,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哈里斯把照片放回信封,和舰队文件一起装进档案袋。

    “我会考虑的。至于施密特的事,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在那之前,希望德国方面在德里保持低调。

    加尔各答战事期间,德里不能乱。

    如果德国人有什么动作,影响了后方稳定,合作的基础就不存在了。明白?”

    “完全明白。”伯格站起来,伸出手,“期待您的好消息,哈里斯主任。祝您今天愉快。”

    哈里斯和他握手,伯格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紧,然后松开。

    他送哈里斯到门口,那个年轻的金发助手站在门边,微微鞠躬。

    车子驶离领事馆旧址,哈里斯坐在后座,看着手里的档案袋。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牛皮纸袋上,反着光。

    里面是舰队计划,间谍头目的照片,是可能改变战局的情报,也是德国人伸过来的手,带着诱惑,也带着试探。

    “回治安所。”他对司机说。

    车子在街道上行驶,德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慵懒。

    街边的小贩在打盹,牛车慢悠悠地走,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球。

    但哈里斯知道,这平静

    英国间谍还在活动,本地势力在观望,德国人在布局,华夏人在镇压。

    而他自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手里多了几根线,但网也变得更复杂,更危险。

    回到治安所,拉吉夫在等他,脸色有些奇怪。

    “主任,施密特要求见您。说有话要说,关于德国人的事。

    另外,医院那边,死者家属又来了,这次带着几个人,说是律师,要起诉市政厅。

    还有,发电厂那边,孙工程师报告,又发现了一个可疑的无线电装置,在高压输电塔上,已经拆除了。

    装置和之前在控制室发现的一样,是同一批。”

    哈里斯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他需要处理的事太多,每一件都重要,每一件都紧急。

    “先见施密特。带他到审讯室。医院家属,让律师进来,我在办公室见他们。

    发电厂的事,让孙工程师加强巡查,再发现可疑装置,立刻报告。

    另外,通知技术处,分析那些装置,看能不能追踪来源。”

    “是。”

    审讯室里,施密特坐在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但面前放着纸笔,纸上写满了字。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看见哈里斯进来,他抬起头。

    “伯格找你了,对吗?”施密特问,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知道?”

    “他会找你的。在加尔各答登陆的时候,在你们最需要情报的时候。

    这是柏林的风格,雪中送炭,换取最大回报。

    他给了你舰队的情报,给了你英国间谍头目的信息,对吗?

    他还建议用我交换更多东西,建议把我送到瑞士,然后让我回柏林。”

    施密特笑了,笑得很冷,“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回柏林后会怎么样?”

    “你会被调查,处理。他是这么说的。”

    “调查,处理。”施密特重复,笑得更冷了些,

    “哈里斯主任,你了解柏林的政治吗?

    卡纳里斯将军的情报局,和里宾特洛甫的外交部,从来就不是一条心。

    卡纳里斯认为应该和英国谈判,联手对付苏联。

    里宾特洛甫认为应该和华夏合作,瓜分亚洲。

    我是卡纳里斯的人,伯格是里宾特洛甫的人。

    如果我回到柏林,落在里宾特洛甫手里,我会‘被自杀’,或者‘被事故’。

    然后他们会告诉卡纳里斯,是华夏人杀了我,挑起情报局和华夏的矛盾,逼卡纳里斯转向英国。

    这样,里宾特洛甫就能主导对华政策,拿到他想要的商业特权。这个游戏,你明白吗?”

    哈里斯看着他,施密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空气里。

    柏林的内斗,派系倾轧,用他做棋子。

    如果他信伯格,把施密特交出去,施密特死了,卡纳里斯会怪罪华夏,德国对华政策可能转向,华夏在印度会多一个敌人。

    如果他不信伯格,留下施密特,卡纳里斯可能感激,德国情报局可能提供更多帮助。

    但伯格和里宾特洛甫会不满,可能在其他方面使绊子。

    “你想让我怎么做?”哈里斯问。

    “让我留下。在德里,在你们的控制下。

    我可以继续写,写出所有我知道的东西。

    英国的网络,德国的网络,柏林的秘密,伦敦的算计,但我不回柏林,不去瑞士。

    我留在这里,作为你们的顾问,或者囚犯,随便。但我要活着。”

    施密特顿了顿,

    “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控制威尔逊,那个‘校长’。

    我知道他的弱点,知道他怎么思考,知道怎么让他为你工作。

    一个活的英国间谍头子,比死的更有用,对吧?”

    哈里斯沉默,施密特在求活,用情报换命。

    但他能信吗?这个德国教授,这个间谍,这个喜欢观察历史进程的人,可能又在玩一个游戏,一个更复杂的游戏。

    “伯格说,你回柏林会被调查,但不一定死。”

    “伯格是外交官,他说外交辞令。我是情报官,我知道真相。

    在柏林,失败者没有生存空间。我在德里的任务失败了,网络暴露了,人被抓了。

    即使回去,也是耻辱,是负担。卡纳里斯将军不会保一个失败的棋子,里宾特洛甫更不会。

    我的命运,从被你们抓住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除非,我找到新的靠山,新的价值。”

    施密特看着哈里斯,

    “哈里斯主任,您是我的新价值。您需要情报,需要控制德里的暗面,需要了解柏林和伦敦的游戏。

    而我,能提供这些。我们合作,各取所需。您觉得呢?”

    哈里斯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治安所的院子,有几个警察在训练,喊号子的声音隐约传来。

    阳光很好,但院子围墙很高,影子很长。

    这座建筑,这座城市,这个国家,都处在阴影中,光明与黑暗交织,真相与谎言混杂。

    他需要判断,需要选择,需要在迷雾中找到那条最不坏的路。

    “继续写。”他转身对施密特说,

    “写出所有你知道的。关于威尔逊的部分,先写。

    如果情报准确,有价值,你可以留下。但记住,如果你耍花样,如果你说谎,我会亲手把你交给伯格。

    到时候,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施密特点点头,拿起笔,重新俯身在纸上。

    哈里斯走出审讯室,关上门。

    他需要思考,需要权衡,伯格的情报,施密特的提议,威尔逊的存在,德里的稳定,加尔各答的战事,柏林的内斗,伦敦的算计。

    所有的线在脑子里缠绕,需要理清,需要决定抓住哪一根,放开哪一根。

    他走回办公室,拉吉夫带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等在门口,是医院家属的律师,一个印度人,五十多岁,提着公文包,表情严肃。

    “主任,这位是拉朱律师,代表死者家属,要谈赔偿和追责的事。”

    哈里斯点点头,示意律师进办公室,他需要先处理这件事,安抚家属,防止事态扩大。

    然后,他需要看施密特写的东西,需要核实伯格的舰队情报,需要考虑怎么处理威尔逊。

    所有的决定,都将在今天下午做出,在加尔各答的战火中,在德里的阴影下,在柏林和伦敦的棋盘上,走出下一步。

    他坐下来,看着律师。

    “说吧,你们的条件。”

    窗外的德里,阳光正烈。但哈里斯知道,这阳光

    而他,还要继续玩下去,直到玩不动,或者,游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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