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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3章 密切关注
    辛哈坐在新工厂的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比原来工坊那间大得多,有玻璃窗,有电扇,有实木的办公桌和皮椅。

    桌上摆着一部电话,黑色的,很新,是华夏人装的,可以直接接通总督府,接通孟买,甚至接通长安。

    但他现在没心情打电话。他手里拿着一份报表,是上个月的产量和利润。

    产量达标了,但利润没达标。棉纱价格跌了,因为从华夏运来的棉纱更便宜,质量更好。

    工人工资涨了,因为华夏人定的最低工资标准,成本高了,利润薄了,这生意越来越难做。

    门被敲响。工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生产记录。

    “老板,今天的产量,比昨天少了百分之五。”

    “为什么?”

    “有几个女工手生,干活慢。还有那个拉妮,手没好利索,产量只有别人的一半。”

    辛哈放下报表,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从早上起来就疼,华夏人催产量,催利润,催扩张。

    孟买那边说了,下个月要再开一个分厂,招两百人。

    钱要他自己出,华夏人只提供机器和订单,机器要钱,厂房要钱,工人要钱,到处都是钱,可利润就那么点。

    “让她加班。”他说。

    “说了,她没答应。”

    “没答应就赶走。换人。”

    “可是老板,她是哈里斯主任关照过的。赶她走,哈里斯那边……”

    “哈里斯?”辛哈冷笑,

    “他现在自身难保,陈峰中校对他已经不满意了,嫌他管得太宽,手伸得太长。

    一个英国走狗,真以为华夏人拿他当自己人?工具罢了,用完了就扔。”

    工头没说话,只是站着,辛哈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南边来的人,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他们今晚到,在老地方见。”

    辛哈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厂房。

    厂房很新,红砖墙,铁皮顶,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是华夏人投的钱,华夏人给的机器,华夏人定的规矩。

    他像个管家,替主人看房子,赚了钱,主人拿大头,他拿小头,还得时刻担心,主人哪天不高兴了,把他换了。

    他不甘心,他在德里经营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布贩做到大工坊主,靠的是头脑,是手腕,是懂得在强者之间周旋。英国人强的时候,他跟英国人。

    华夏人来了,他跟华夏人,但他永远记得,自己是个生意人,生意人的第一原则是利益,第二原则是后路。

    南边来的人,是英国人的残部,也是印度本土的反抗者。

    他们找到他,说要合作,要武器,要药品,要情报。

    作为回报,他们保证,等赶走华夏人,德里还是英国人的德里,而他辛哈,将是德里商会会长,是真正的土皇帝。

    很诱人但也很危险,华夏人不是英国人,他们更狠,更绝,更不留情。

    一旦被发现,不是坐牢那么简单,是砍头,是灭门。

    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当华夏人的狗,看华夏人的脸色,赚那点可怜的辛苦钱,他又不甘心。

    “告诉他们,我要见他们的头。”辛哈转身,对工头说,“当面谈。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是。那时间地点?”

    “明天晚上,码头仓库。你安排,要绝对保密。”

    工头点头,退出办公室,辛哈坐回皮椅,点了一支烟。

    烟是华夏货,很冲,但提神,他抽了一口,吐出烟雾,看着它在阳光中慢慢散开。

    风险很大,但收益也大。赌赢了,他就是德里未来的主人。赌输了,无非一死。反正这样活着,和死了也没多大区别。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了,是哈里斯办公室。

    “哈里斯主任,是我,辛哈。有件事要向您汇报,关于新工厂的生产问题。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一趟。”

    电话那头,哈里斯的声音很平淡:“现在过来吧。”

    辛哈挂了电话,又抽了口烟。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几声。然后他起身,穿上外套,整理领带。镜子里的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成功的商人,像个体面的人物。

    可他知道,在这体面

    他走出办公室,下楼,坐进汽车。车子驶向治安所,驶向那个英国治安官,驶向这场危险游戏的下一个回合。

    治安所二楼,哈里斯看着窗外。

    辛哈的汽车停在楼下,司机下车,打开后门,辛哈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治安所的牌子,然后走上台阶。

    动作很从容,像真的来汇报工作的。

    但哈里斯知道,辛哈这种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肯定有所求,或者,有所谋。

    门被敲响。拉吉夫推门进来。

    “主任,辛哈老板来了。”

    “让他进来。”

    辛哈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职业的笑容,恭敬但不卑微。他在哈里斯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主任,这是新工厂上个月的生产报表。产量达标了,但利润……不太理想。主要是成本高了,棉纱价格跌了,工资涨了。华夏人那边的订单价格又压得低,我们很难做。”

    哈里斯接过报表,扫了一眼。数字很详细,成本,收入,利润,一清二楚。利润确实薄,只有预期的六成。但这不是辛哈来的真正目的。

    “你想说什么?”他直接问。

    辛哈笑了笑,身体前倾:“主任,我知道您关心工人,关心德里的稳定。但工厂要运转,要赚钱,才能发工资,才能养活工人。现在这样,我压力很大。工人工资不能降,成本不能增,订单价格不能提。三头堵,我快撑不住了。”

    “所以?”

    “所以我想,能不能请主任帮忙,跟陈峰中校说说,把订单价格提一点,哪怕提半成,我们也好过些。

    或者,在税收上给点优惠。华夏人要的是德里稳定,工厂倒闭了,工人失业了,对谁都没好处,是不是?”

    话说得很漂亮,有理有据,站在德里的稳定,工人的利益角度。

    但哈里斯听出了弦外之音:不帮忙,工厂可能真会出问题,工人可能真会失业,德里可能真会乱。到时候,你这个治安官,也脱不了干系。

    是请求,也是威胁。很隐蔽,但确实存在。

    “我会跟陈峰中校反映。”哈里斯说,“但结果如何,我不能保证。”

    “有主任这句话就够了。”辛哈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听说主任喜欢喝茶,这是我从孟买弄来的华夏好茶,您尝尝。”

    盒子很精致,雕花木盒,一看就不便宜。哈里斯没动,只是看着辛哈。

    “拿回去。”

    “主任,这只是……”

    “我说,拿回去。”哈里斯的声音很冷,“我是治安官,你是工厂主。我们之间,只有公事,没有私交。礼物,不需要。下次再送,我会以贿赂公职人员论处。”

    辛哈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哈里斯,盯着那双冰冷的蓝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英国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不是不贪,是太清楚自己的位置,太清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是我冒昧了。”他收起盒子,重新放回公文包,“那主任,我先告辞。工厂的事,就拜托您了。”

    辛哈离开后,哈里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报表。数字很清晰,但数字背后的东西,很模糊。辛哈的困境是真的,但辛哈的解决方案,未必只有求他帮忙这一条。这个人太精明,太会算计,在绝境中,一定会找别的出路。

    什么出路?哈里斯不知道。但他有种感觉,这出路,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拿起电话,接通总督府。

    “帮我接陈峰中校。”

    电话接通了。陈峰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吵,像在工地。

    “什么事?”

    “辛哈刚才来找我,说新工厂利润薄,撑不住了。希望提订单价格,或者减税。我拒绝了礼物,但答应帮他反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峰说:“知道了。我会处理。你那边,盯着他点。这个人,不太安分。”

    “明白。”

    电话挂断了,哈里斯放下听筒,走到窗前。辛哈的汽车已经开走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巡逻的士兵。

    阳光很烈,把街道照得发白,像一切阴暗都无处藏身。

    但哈里斯知道,阴暗从来都在,在阳光下,在秩序下,在平静的表面下。

    像地下的暗流,无声,但存在,等待着某个时机,破土而出,冲垮一切。

    他坐回桌前,翻开辛哈留下的报表。

    数字,表格,图表。一切都很规范,很清晰。但在这规范清晰工,是德里的饥饿,贫困,不安,是这片新土下涌动的暗流。

    他拿起笔,在报表边缘写下几个字:密切关注,加强监视。

    字迹很工整,像他这个人,像他扮演的角色,一丝不苟,按部就班。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工整的预感。

    窗外,德里的午后,阳光正好。

    但哈里斯知道,夜很快就会来,而德里的夜,从来都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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