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肠和小云并肩立在门口,眼眶红肿,泪痕未干,神情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草。
“二叔公的遗体……按真人吩咐,已用白布盖好了。”朱大肠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明日阿旺去镇上挑棺材,我想……多掏点钱,买副上好的楠木棺。”
“他这辈子,苦够了。”
苏荃只颔首,唇线微抿:“有心了。”
见朱大肠这般上心,他心底略松一口气;可同时,也清晰察觉到对方袖口下绷紧的手腕,以及周身隐隐浮动的一股戾气——像一把压着火的刀,鞘未开,寒气已逼人。
不多时,阿旺几人也垂着头走出来,齐齐朝苏荃躬身一礼,肩膀微颤,没说话,但那低头的弧度,已是千言万语。
二叔公的丧仪,还得择吉日操办,不可仓促。
这事,苏荃自然不会推脱。收了元阳尺,接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他就没资格袖手旁观。
只是,在所有事理顺之前,他不能让哀恸绊住脚。
“真人!”
朱大肠忽然跨前两步,双目赤红,下颌绷得死紧,嗓音压得极低,却像滚着雷,“害死二叔公的,是李贺林!”
“我朱大肠,绝不会让他活过这个月!”
这话不是赌气,是咬着牙根碾出来的。
二叔公这一走,反倒把他心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李贺林之流若还横行乡里,迟早还要害更多人,毁更多家。
嗡——
他怀中那叠黄符骤然震颤,纸角猎猎微响,似在应和。
“真人您瞧,连阿祥的符都认了!”
朱大肠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神狠厉如刀,连身旁的小云都被他这副模样惊得后退半步。
“朱大哥,千万冷静啊!”小云一把攥住朱大肠的手腕,指尖发紧,声音都变了调,“那伙人有多狠,你亲眼见过的!”
“二叔公已经……要是你也出事,我一个人可怎么撑得住?”
可这话像被滚烫的怒焰烧穿了,根本落不进朱大肠耳中。
小云一咬牙,转身去找阿旺和毛毛帮忙劝阻。
谁知刚扭过头,就撞上几双赤红的眼睛——阿旺、毛毛、还有另两个年轻后生,全都绷着下颌,额角青筋如蚯蚓般凸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脸上没有一丝活气,只剩铁青的恨意。
“云妹子,别劝了。”阿旺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这仇,我们今儿必须报!二叔公不能白死!”
话音未落,他朝毛毛和朱大肠飞快一瞥,三人同时颔首,动作整齐得如同排练过千遍。旋即齐步上前,再度围住苏荃。
“真人,还有一事相求……”
阿旺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纸张边缘已磨得发毛——那是二叔公临终前悄悄塞给他们的全部家当。
“我们不傻,知道凭自己这点本事,连李贺林的影子都摸不着!”
“只求真人收下这笔钱,替二叔公讨个公道!”
话音刚落,四条汉子齐刷刷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沉得令人心颤。他们仰起脸,目光灼灼,仿佛苏荃不是道士,而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
“拜托了!”
朱大肠额头重重磕下,咚一声闷响;其余人紧随其后,额头触地,姿态决绝。
苏荃垂眸看着这一幕,喉头微动。
她清楚,阿旺捧出的哪是银票?那是二叔公用半辈子攒下的命根子,是几个后生攥在手心、夜里数过无数遍的念想。
如今双手奉上,连眼都不眨一下——这份孤注一掷,比刀更利,比火更烫。
“都起来!”苏荃伸手扶起阿旺,又朝小云使了个眼色。小云立刻扑过去,拽胳膊拉肩膀,把还在地上硬磕头的几个“犟驴”生生拖了起来。
“真人……”阿旺眼眶通红,攥着银票的手抖得厉害,“二叔公……他是被人活活拖进柴房,捂着嘴断的气啊……”
“我们跟了他十几年,学艺不精,做事不上心,连他最后一程都没护住……”
他们羞愧得抬不起头。
原来所谓忠义,不是挂在嘴上的词;直到此刻才懂,自己这些年混得多么窝囊——连师尊惨死都拦不住,更别说替他雪恨!
“贫道来此,本就是为了这事。”苏荃轻轻按住阿旺递钱的手,声音轻却稳,“这笔钱,我不能收。”
“因为方才,我已领到最重的酬劳。”
——轰隆!
天边炸开一道闷雷,乌云压得更低,风卷着湿冷钻进巷子,呜咽如泣,仿佛整座镇子都在为谁送葬。
雨虽歇了,雾却更浓,灰白茫茫裹住屋檐街角,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恍若一脚踏进了阴阳交界处。
朱大肠与阿旺并肩走在前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脸色黑得如同锅底。
苏荃缓步跟随,不多时,便停在一片空旷场地上。
前方,朱漆大门紧闭,门环锈迹斑斑,檐角蛛网密布,整座宅院静得瘆人,阴气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往外渗——
马府。
“真人……”
朱大肠回头望了一眼苏荃,喉结上下一滚,吞下满口苦涩。
其实站在门前那一瞬,他腿肚子直打颤;可一想到二叔公躺在草席上那张青紫的脸,胸膛里就像燃起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连心跳都震耳欲聋。
阿旺也回过头,没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不怕了。哪怕对面是刀山火海,有苏荃站在身后,便如背靠青山。
更何况,屋顶瓦片缝隙间,还伏着一道模糊身影——卡尔斯自苏荃出门起就缀在暗处,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纵然苏荃早提醒过一句,可当阿旺抬头瞥见那人凌空悬停、衣袍不动分毫时,仍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走吧。”
苏荃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刀锋扫过那扇深陷于黑暗中的朱门。
门后杀气翻涌,血腥气隐隐浮动,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正缓缓睁眼。
既然来了,便再无退路。
“好!今天,就让那对狗男女血债血偿!”
朱大肠应声而起,胸腔里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深深吸进一口气,五指猛地攥紧柴刀木柄,和阿旺并肩大步向前——
此行,仅三人:朱大肠、阿旺、苏荃。
小云非要跟来,却被拦下了。太险,不能让她去。留下的人,既要守着二叔公遗体,也要看牢她,防她一时冲动做傻事。
如今,心无挂碍,身无牵绊,只管往前冲!
嘭——!
一脚踹开大门,木屑纷飞,朱大肠与阿旺如两头猛虎撞入马家院中。
“李贺林!滚出来!!”
朱大肠嘶吼声撕裂寂静,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落下,“我知道你在!有种就站出来!”
巨响惊动内院,厅堂门口霎时涌出七八条人影,李贺林负手立于阶上,嘴角挂着惯常的讥诮冷笑。
“哟,这不是那位‘不死胖子’么?”他眯起眼,视线滑过朱大肠手中豁口的柴刀,嗤笑出声,“昨儿的教训,还不够痛?”
“饶你不死,倒学会送上门来寻死了?”
他心头微疑——明明昨日亲手打折了这胖子两根肋骨,怎今日竟能蹦能跳,活像没挨过打?
念头未落,朱大肠已破口咆哮:“你们贪财害命、灭口杀人,连二叔公都不放过!”
“今日,一个都别想活!”
李贺林闻言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尖利刺耳:“那个多管闲事的老棺材瓤子?死了?”
“哈哈哈——这消息,真比喝三坛烈酒还爽!”
笑声未歇,四周喽啰也跟着哄然大笑,唾沫星子乱飞。
“活该!”
“照着原定的路子走,本不该见一滴血。”
“偏要跳出来当救世主,他不填命,谁来填?”
院中回荡着李贺林手下们讥诮的哄笑、刻薄的挖苦。
“听好了死胖子——那老东西横死,跟你我半点干系没有!全是你们自己撞上刀口!”
李贺林最后一句,像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朱大肠脑髓深处。
怒火自脚心炸开,一路翻涌而上,烧断理智,焚尽余温……
“畜牲……畜牲!你得跪着下去,给二叔公磕头谢罪!”朱大肠眼珠暴凸,青筋虬起,柴刀高举过顶,与阿旺左右夹击,悍然扑杀!
可在他眼里,这两人不过是在泥潭里扑腾的困兽,徒惹人发笑。
“蚍蜉撼树。”
李贺林唇角一扯,朝身后抬手一挥:“送他们去地下伺候那老头儿——手脚利落些。”
先前派出去的手下刚折返复命:船已泊妥,时辰掐在子夜三更。
此刻启程,分秒不差。
马家早已被掏空,但凡带点油水、看着像值钱的物件,全被卷了个底朝天。
谁料临行前竟还有人撞上门来寻晦气——
偏偏是今早侥幸漏网、捡回一条贱命的死胖子……
正中他下怀。
凡与他结怨者,一个活口不留!
哒哒哒——
号令一出,李贺林身后数条汉子甩下怀里鼓囊囊的钱袋,齐刷刷冲出厅门迎战。
对这些人而言,眼前这个肥硕的蠢货、那个矮小的愣头青,连挠痒都嫌力道不够。
两个连术法门槛都没摸着的外行,靠拳头就能摁死,哪用得着李贺林亲自动手?
哐啷!嗤啦!
刀刃相撞的刺耳声骤然炸响。
吼声、闷哼、怒骂混作一团,院中顿时杀气翻涌!
朱大肠抡刀开道,每一劈都裹着千钧之力,以一敌众,拼到眼眶撕裂、虎口崩血!
阿旺仗着身量灵巧,在刀光缝隙间腾挪闪转,勉强催动尚未纯熟的术法,指尖符光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