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林耀东上位旺角堂主，洪兴社在改革的路上越走越远。
洪兴龙头蒋天生也大力支持。
那些堂主，虽然心思各异，但也大部分都已经成立了各自的公司。
比如肥佬黎的‘艺术’公司，按照合法程序成立公司之后，开始请正规模特拍杂志。
他的操作很多。
他看着是成立了正经的‘艺术’杂志社，明面上请正规模特拍时尚写真，暗地里当然还有些不能摆上台面的内容。
肥佬黎有自己的算盘：合法公司有了，该挣的钱一分不能少。
他在心里盘算过，正经杂志挣三分，擦边内容能挣七分。
有了正规门面，东西还能光明正大的卖。
划算。
韩宾的葵青码头还在做走私，但贸易公司的牌子已经挂起来了。
他让人跑正规的单子，虽然利润薄，但胜在长久。
韩宾想得明白：江湖饭吃一天少一天，正经生意才是百年基业。
恐龙、细眼这些堂主，学着林耀东搞物业公司。
给街坊通下水道、修电器、换灯泡，屁大点事都要管，利润薄得可怜。
他们不是很懂林耀东那句话：民心就是最大的利润。
但确实能感受到街坊对他们态度上的变化，街坊们念你的好，有事第一个帮你说话，这份情谊比什么都值钱。
但平时也是边骂街，边工作的。
有人顺风顺水，就有人举步维艰。
十三妹就是犯难的那一个。
此刻，她正坐在钵兰街的夜总会里，看着面前这一百多号莺莺燕燕，心里五味杂陈。
她和林耀东的地盘同在旺角，她管理的钵兰街和林耀东的‘东方物业’公司只隔了两条街。
每次路过那栋干净整洁的写字楼，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西装男女，十三妹都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才是未来，她的钵兰街还停留在过去。
洪兴大改革，各堂主的赌档和风情店被大幅压缩，粉档更是几乎绝迹。
赌档消失，那些赌鬼最多回归正常生活；但风情店关门，在店里上班的小姐姐们是真的要失业。
十三妹看着眼前这些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们中有几个是熟面孔，以前在铜锣湾那边做过，林耀东改革时被清退的。
十三妹听人说，林耀东对那些小姐姐给足了遣散费，还帮联系正行工作。
有些进厂做工，有些去商场卖货，还有些趁着年轻找了老实人嫁了。
林耀东那套“以人为本”的做法，十三妹嘴上不说，心里是服的。
但眼前这一百多号人，显然不是那种愿意从良的类型。
领头的菲菲她认识，联合社花弗的人，跟了花弗四五年，把挣的钱全填给了那个扑街，换来的只是一句又一句“等我离了婚就娶你”的鬼话。
“崔姐，我们想跟你。”菲菲的眼神里有一种十三妹熟悉的东西。
那是走投无路之后，最后一点不甘和倔强。
十三妹扫了一眼这群女人，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最近确实在筹备一个高端按摩会所，对标吉米仔在上海街的‘云顶天宫’。
那家店她亲自去体验过，装修豪华，服务规范，小姐们个个能说会道，据说还去进修过，推广的什么‘老中医’按摩，体验过的客人，无不说好。
以前半粒钟的战斗力，在她们面前，顶多十五分钟。
客人的回头率极高。
吉米仔那套正规化、品牌化的运营思路，十三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不是没想过学林耀东和吉米仔那样彻底转型，但钵兰街的基因摆在那里。
这里的女人、这里的客人、这里的生意模式，都已经形成了某种生态。
强行洗白，等于自断经脉。
可是不洗白呢？
十三妹想起前几天和林耀东的一次闲聊。
那时林耀东路过钵兰街请她喝茶。
他看着街上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忽然说了一句话：“十三妹，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这条街会变成什么样？”
她当时没回答。
林耀东替她说了：“如果现在不做准备，十年后这条街还在，但你可能不在了。会有新的人来接手，新的人来管理，到时候洪兴的十三妹是谁，没人记得。”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我们打听了，崔姐要开新会所，和上海街的云顶天宫打擂台。”菲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们能吃苦，什么都肯做，什么都会做，只要崔姐肯收留。”
“对！我们什么都能做！”后面那群小姐姐跟着起哄。
十三妹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有些悲哀。
她们口中的什么都能做，和正经生意人说的什么都能做，完全是两回事。
她们以为自己最大的资本是年轻貌美、放得开，却不知道这个行业最残酷的地方在于——青春只有几年，回头路却早就不存在了。
她想起自己二十出头刚接手钵兰街的时候，那时候的自己和眼前这些女人有什么区别？
以为仗着几分姿色、几分胆色就能在江湖里杀出一条血路。
这么多年过去了，姿色没了，胆色还在，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摸着身边熟睡的莎莎，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走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记得你是跟花弗的吧？”她问菲菲。
提起花弗，菲菲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那个扑街，每次都跟我说要跟他老婆离婚，娶我进家门！但每次扑完嗨就装死！！四五年了，我才知道自己被白p了！这几年挣的拿点钱还全给了他！”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但还是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女人的青春就那几年，做了这行，也没有回头路。不趁着年轻挣点钱，老了谁管我们！道上都说十三妹讲义气，不会亏待姐妹...我们商量过了，决定以后跟你！”
十三妹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一个问题：什么叫“没有回头路”？
当年她接手钵兰街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没有回头路。
后来认识了莎莎，有了感情，有人陪着，慢慢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再后来洪兴改革，看着林耀东、韩宾他们一个个想着上岸....
她才意识到——不是没有回头路，是习惯了不走回头路。
眼前的菲菲，还有她身后这一百多号女人，她们是真的没有回头路吗？
还是和当年的自己一样，以为没有了？
阿东说得没错....
我今天能给她们一个机会.......一个选择......
何尝不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