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心贺抱着笔记本,使劲吸着鼻子,但也在笑。
于小雨看着他们。
忽然笑了。
“走吧。”她说。
他们往前走。
穿过那片暖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然后——
光散开了。
眼前,是一个院子。
水泥地,晾衣绳,墙角种着几棵葱。
矮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热气从碗里冒出来。
围裙上沾着面粉的女人,正站在厨房门口,笑着看她。
“愣着干什么?”女人说,“饭好了,进来吃。”
于小雨的眼泪又涌出来。
但她笑了。
“嗯。”她说,“回来了。”
她牵着小女孩的手,走进院子。
阿无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外。
连心贺小跑着跟上来,嘴里嘟囔着“阿姨好”“太客气了”“我帮您端菜”。
阳光正好。
风很暖。
饭很香。
于小雨在矮桌前坐下,看着那三副碗筷。
一副是她的。
一副是小女孩的。
一副——
是阿无的。
她抬起头,看着阿无。
阿无也看着她。
“坐。”她说。
阿无在她旁边坐下。
连心贺已经跑去厨房帮忙端菜了,嘴里还喊着“阿姨您歇着我来我来”。
小女孩挨着于小雨坐着,小短腿晃来晃去。
于小雨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些人,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
忽然觉得,走了这么久,值了。
“姐,”小女孩忽然开口,“以后我们还走吗?”
于小雨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走不走,都一起走。”
小女孩点点头,笑了。
“好。”
阳光从院子上方洒下来。
很暖。
像女献最后看她的眼神。
像月娥踏上月光路时的背影。
像那棵大树下消散的她。
像海底那个小小的她终于被牵起来的手。
都在这片阳光里了。
于小雨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很香。
是妈妈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厨房里忙碌的那个背影。
忽然想喊一声。
“妈——”
女人回过头,笑着看她。
“嗯?”
于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她只是笑了。
“没事。”她说,“就是喊喊。”
女人也笑了。
“傻孩子。”
她转身,继续忙。
于小雨低下头,继续吃饭。
阳光很好。
风很暖。
饭很香。
人都在。
就这样。
于小雨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下。
阳光从院子上方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懒洋洋的。小女孩已经趴在矮桌上睡着了,小小的脸上还沾着一粒米饭,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阿无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喝着一碗汤,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连心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安静下来了,抱着笔记本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呆。
于小雨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
“放着。”女人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我来。”
于小雨抬头。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个抹布,正看着她。
那个眼神,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模一样。
于小雨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吃完饭想帮忙收拾,妈妈总是这样说——“放着,我来。”然后她就真的放了,跑去院子里玩,等再回来的时候,碗已经洗好了,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
那时候她以为妈妈是超人,永远不会累,永远在那里。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妈,”她说,“让我来一次。”
女人愣了一下。
于小雨已经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砖砌的,上面铺着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缝,但擦得很干净。水龙头还是那个铁的,拧起来会吱呀响。
于小雨站在水池前,开始洗碗。
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滑过,带着一股柠檬的香味。她想起小时候最喜欢这种味道,每次洗碗都要挤好多,吹泡泡玩。
那时候妈妈会骂她浪费,但骂完之后还是会笑。
“洗得挺像样的。”
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于小雨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水流哗哗地响。
她洗完一个碗,放在旁边的篮子里,又拿起一个。
“妈。”
“嗯。”
“你等了我多久?”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妈妈说:“没等多久。”
于小雨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
“真的。”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笑,“你就出去转了一圈,这不就回来了?”
于小雨的鼻子酸了。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知道妈妈等了很久。
但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继续洗碗。
洗完了,她把碗一个个放进碗柜里,关上门,转过身。
妈妈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里照进来,照在妈妈脸上。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现在都看得清清楚楚。
“妈。”于小雨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嗯。”
“我回来了。”
妈妈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泪光,有笑,有那种只有妈妈才会有的、怎么都看不够的眼神。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于小雨的脸。
那只手是暖的。粗糙的,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回来就好。”她说。
——
于小雨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阿无还坐在矮桌前,汤已经喝完了,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于小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阿无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棵树,我见过。”
于小雨愣了一下。
“在哪儿?”
阿无想了想。
“很久以前。”他说,“在女献住过的地方。”
于小雨沉默了。
她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绿叶,看着枝头几个还没熟透的小果子。
“她喜欢石榴?”她问。
阿无点点头。
“她说石榴好,籽多,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于小雨的鼻子又酸了。
她想起女献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她说“你替我走完”,想起她消散时那个如释重负的笑。
“阿无。”
“嗯。”
“你难过吗?”
阿无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他说,“但也还好。”
于小雨转头看他。
阿无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那棵树。
“她等到了。”他说,“她想看见的,都看见了。”
于小雨看着他。
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很淡的、像是终于可以放心的弧度。
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难过。
是知道难过没有用。
是知道女献想看到的,不是他难过,是他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