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渐渐到了尽头。
草越来越疏,花越来越少,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光秃秃的岩板。于小雨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有个明确的目的地,又像是根本没有目的地。
阿无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不时扫过她的侧脸。
他什么都没问。
从虚空回来之后,于小雨就没再提过里面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继续走,继续看,继续偶尔回应连心贺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阿无知道变了。
她看东西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这个世界,总是带着一点“这是真的吗”的审视,像一个不小心闯进别人梦境的旅人。现在那种审视没有了。她只是看,像终于承认了自己真的在这里。
阿无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他知道,他喜欢她现在的眼神。
“阿无。”于小雨忽然开口。
“嗯。”
“你累不累?”
阿无愣了一下。
于小雨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走了这么久,你一直跟着,一直扛着,一直护着——累不累?”
阿无沉默了一瞬。
“不累。”他说。
“真的?”
“……真的。”
于小雨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连心贺从后面小跑着跟上来,看看于小雨,又看看阿无,挠挠头:“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说你。”于小雨说。
连心贺一愣:“说我什么?”
“说你走了这么久,笔记本还够不够用?”
连心贺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松了口气:“够!我还有两本备用的!”
于小雨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就好。”她说。
——
山岩的尽头,是一片断崖。
于小雨站在崖边,往下看。
是一片树林。
很普通的树林——树是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出斑驳的光影。
但于小雨看着那片树林,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熟悉。
也不是陌生。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什么时候梦到过的、说不清的——
“叶子大人,”连心贺凑过来,“这林子……我好像来过。”
于小雨转头看他。
连心贺皱着眉,翻出笔记本,快速地往前翻,翻到某一页停住。
“你看!”他把本子递过来。
于小雨低头看。
那一页上画着一片树林——树的形状,枝叶的走向,甚至阳光漏下来的角度,都和
“倒长树林的另一面?待考证。”
于小雨抬起头,看着连心贺。
“你什么时候画的?”
“很久之前了,”连心贺挠挠头,“我第一次探险的时候画的。那时候我绕了好大一圈,好不容易找到入口,结果刚进去就晕了,醒来就躺在林子外面。我一直以为是个梦。”
于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梦。”她说。
她转身,开始找下崖的路。
——
下崖的路比想象中好找。
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石阶,三个人慢慢往下走。石阶很窄,很陡,边缘长满了青苔,一看就知道很多年没人走过了。
连心贺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嘴里念念有词:“石阶,青苔,疑似古栈道,通往倒长树林——不对,是通往‘倒长树林的另一面’……”
阿无走在最后,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于小雨身后。
于小雨走在中间,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石阶的尽头,就是那片林子。
站在林子的边缘,于小雨才发现——这林子确实和之前那片“倒长树林”很像,又不一样。
之前那片林子,树是倒着长的,树冠扎进土里,根系伸向天空。
这片林子,树是正着长的。
但那种感觉——那种说不清的、介于熟悉与陌生之间的感觉——一模一样。
“进去吗?”连心贺小声问。
于小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些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看着林子里隐隐约约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
林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
不是阴沉,是那种被枝叶过滤过的、柔和的暗。脚踩在落叶上,软软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味。
于小雨慢慢往前走。
阿无跟在她身侧。
连心贺跟在后面,难得地安静。
走了一会儿,于小雨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棵树。
很粗,很老,树干上长满了苔藓。和周围其他的树没什么不同。
但于小雨看着那棵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因为树干上,刻着字。
很旧的、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的字。
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拨开那些苔藓。
苔藓
“于小雨到此一游。”
于小雨愣住了。
那字迹她认识。
那是她自己的字。
十岁的时候,用削铅笔的小刀,在老家后山那棵老树上刻的。
“师父?”阿无察觉到她的异样。
于小雨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被苔藓覆盖的、她以为早就不存在了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痕迹。
风吹过来。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于小雨的手指停留在那些字上。
苔藓的碎屑沾在她指尖,凉凉的,带着潮湿的气息。那些笔画很浅,浅得几乎要被岁月磨平,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她的字。是她十岁时,用那把削铅笔的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那时候她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她还不叫“于小雨”。那是后来改的名字,但“于小雨”这三个字,是她第一个学会写的、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她刻的时候,妈妈在旁边喊她回家吃饭。她应了一声,又偷偷多刻了一笔。
然后跑回家。
然后——
然后什么?
于小雨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那棵树,记得那把削铅笔的小刀,记得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之后的事,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只剩下这些零碎的、不成片段的画面。
“师父。”阿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于小雨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按着那些刻痕,感受着那些粗糙的、真实的、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出现在这里的痕迹。
风又吹过来。
树叶沙沙响。
连心贺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她身边,眼睛瞪得很大,看看树上的字,又看看于小雨,又看看树上的字,来回看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开口:
“叶子大人……这……这是您刻的?”
于小雨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