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的足迹在山脊尽头消失时，天正好黑透。

    于小雨站在最后一道蹄印前，低头看了很久。那蹄印深深嵌在泥土里，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被时间稀释的墨迹。再往前走，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蔓延的野草，起伏的山影，和头顶那轮圆得毫无道理的月亮。

    又是圆的。

    于小雨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无论什么天气。无论什么时辰。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那月亮永远是圆的，圆得像假的，圆得像被人画上去的。

    “月盈则亏。”她嘟囔出声，“假月亮。”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于小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连心贺在掏笔记本。

    “这句也要记？”她无奈。

    “当然！”连心贺已经翻开本子，借着月光奋笔疾书，“‘月盈则亏，假月亮’——叶子大人金句！等以后我写探险录，把您的话都放进去，就叫《叶子语录》！”

    于小雨：“……”

    她正想说点什么，连心贺已经合上本子，拿笔尖朝天空一指：“假月亮！”

    话音刚落——

    哗啦！

    一泼大雨从天而降，精准地浇在连心贺头上。

    那雨来得毫无征兆，去得也毫无征兆。前后不过三秒，只淋了连心贺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头发贴在额上，衣襟滴着水，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于小雨愣了一下。

    阿无在旁边，嘴角微微抽动。

    连心贺沉默了三秒，面无表情地重新掏出笔记本，刷刷刷写下一行字，嘴里念念有词：“臭月亮，没度量。”

    写完，把本子往怀里一揣，径直往前走去。

    “诶——”于小雨喊住他，“你知道往哪儿走吗？”

    连心贺头也不回，抬手往前方一指：“不跟月亮的方向，跟隐魂虫走！”

    于小雨一愣：隐魂虫？什么玩意儿？

    她还没来得及问，阿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隐魂虫专门依附在魂灵身上。魂灵走过的地方，意味着能走。”

    于小雨转头看他，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阿无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只澄澈的右眼望着前方的黑暗，另一只眼睛则微微垂着，看不真切。

    “因为这里，”他说，“是苍梧山的一角。”

    于小雨怔住了。

    苍梧山？

    她环顾四周。起伏的山影，绵延的野草，远处隐约可见的嶙峋怪石——没有任何一处是她熟悉的。在她的记忆里，苍梧山不是这样的。那座山应该更险峻，更荒凉，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但阿无说是。

    阿无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说错。

    “我们……又回来了？”她喃喃。

    阿无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回头看她，伸出手。

    那姿态像是在说：走吗？

    于小雨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记忆，沉重，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被刻意压下去的复杂。从恢复记忆之后，他的话就变得特别少。不是疏远，而是……像是在用沉默消化什么。

    她有很多想问的。

    但最后，她只是把手放进他掌心。

    “走吧。”

    阿无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跟在连心贺后面，慢慢往前走。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头顶的月亮依旧是圆的，冷眼看着这一切。

    于小雨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

    和她记忆里不一样的，不只是苍梧山。

    还有阿无。

    还有她自己。

    ——

    “找到了——！”

    连心贺的欢呼声从前面传来，打断了于小雨的思绪。

    她快步走过去，以为是什么重大发现——神迹？遗迹？又一扇门？

    结果连心贺蹲在地上，指着几朵灰扑扑的菌子，眼睛亮得像发现新大陆：“饱腹菇！能扛过一夜！”

    于小雨：“……”

    她低头看着那几朵菌子，确实很普通，普通到在路边都不会多看一眼。但被连心贺这么一说，她忽然发现自己真的饿了——那种胃里空落落的、需要填点什么的、非常人类的感觉。

    奇怪。

    之前可是一点都不会饿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五感越来越像人类了？

    连心贺已经麻利地摘下三朵菌子，一人分了一朵，又从怀里掏出一小把干草，每人分了几根：“就着束魂草吃，管饱一天。”

    于小雨接过菌子和草，看了看：“这……怎么吃？”

    “直接啃。”连心贺示范，张嘴咬了一口菌子，又嚼了嚼束魂草，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唔，有点苦，但管饱！”

    于小雨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

    菌子入口，意外的……不难吃。有一点点嚼劲，带着泥土的清香。束魂草是苦的，但苦完之后，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最神奇的是，咽下去没多久，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充盈的、充满力量的感觉。

    “你咋发现这些东西的？”于小雨忍不住问。

    连心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走的路见的事多了，就有经验了呗。不瞒您说，我吃菌子差点吃过去过——那次躺了三天，还以为要交代了。”

    于小雨忍不住笑了：“神农都没你能吃。”

    连心贺愣了一下，随即摸摸后脑勺，脸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叶、叶子大人过奖了……”

    阿无从旁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

    吃完菌子，三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连心贺忽然停下来，望着前方，眉头皱起。

    “怎么了？”于小雨问。

    连心贺指了指前面。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一片雾蒙蒙的区域，和周围的夜色格格不入。那雾气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凝滞感，像是凝固的。

    “隐魂虫不会往前走了。”他说，“前面的能量不适合它们依附。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过去。”

    于小雨望着那片雾，忽然想起刚才那场诡异的雨。

    “会不会跟天气有关系？”她说，“刚才那雨来得莫名其妙。如果雨天不能过，晴天能过呢？”

    连心贺眼睛一亮：“有道理！可是——”

    他挠挠头，又陷入苦恼：“咱们没法控制天气啊。而且就算能过，万一迷路了怎么办？这雾里肯定啥也看不见。”

    于小雨沉默了。

    阿无忽然开口：“隐魂虫过不去，但可以让它依附。”

    两个人看向他。

    “用心火供养。”阿无说，声音平静，“给它一层隔热结界。这样它能进去，也能做记号，避免迷路。”

    于小雨眨了眨眼：“心火？”

    阿无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极淡的温柔。

    “你以前教我的。”他说，“用心头一点热，护想护的东西。”

    于小雨愣住了。

    她教他的？

    她不记得了。

    但阿无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行。”她深吸一口气，“那就这么办。先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