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雨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不是累。是脑子太满，满到需要把注意力分一些给脚下的路，才能不被那些翻涌的念头淹没。

    见到禹了。

    这个事实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禹说话时的神态，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承载的重量，消散前那句关于月娥的话——全都刻在她记忆里，比任何真实经历过的场景都更深刻。

    太深刻了。

    深刻到于小雨有些不安。

    她经历过太多真假难辨的时刻。在归魂乐园，在黄泉世界，在那些被“换身”撕裂又重组的瞬间里，她早就学会了怀疑自己的感知。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记忆没有任何模糊的边界，没有梦醒时分的消散感，就像有人用最锐利的刻刀，把它直接凿进了她意识的岩层。

    禹也是女献的轮回附着之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于小雨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想起那人的话——“在你之前，在你之后，在所有可能的你之前之后，有一个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不是轮回。是分支。

    是同一个源头出发，走向不同方向的无数条河流。

    那扇门，那些魂体，那片凝固的海——它们不是囚笼，是仓库。是女献这个存在，在无数次的“选择”中，遗落在时间荒野里的记忆碎片。

    “这个世界……”于小雨喃喃，“难道是女献轮回的记忆仓库？”

    没有人回答她。

    阿无扛着连心贺走在后面，距离她几步之遥。连心贺彻底昏死过去了，头耷拉在阿无肩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偶尔蹦出几个词——“标本”、“记录”、“这辈子值了”之类的。

    阿无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因为重——虽然连心贺确实比看起来沉——而是因为刚才那三息里，于小雨消失在他眼前的恐惧还没完全散去。他扛着这个碍事的家伙，只是因为于小雨说“带上他”，否则他更想直接把连心贺扔在这片地下废墟里，让他和那些魂体作伴。

    “师父。”

    阿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于小雨停下脚步，回头。

    然后她愣住了。

    阿无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右肩扛着昏睡的连心贺，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月光——不对，是那扇门打开后涌出的晨曦之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但让于小雨愣住的不是这个。

    是他的右眼。

    那只曾经汲取了渊瞳力量的眼睛，那只在黑暗中亮起幽紫光芒、能看见魂体和能量流动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澄澈。

    像山泉，像初雪，像从未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婴儿的眼睛。

    那股一直萦绕在阿无眼底的、若有若无的诡异感，消失了。

    于小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何问起。

    阿无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直视，声音闷闷的：“师父，休息一下吧。走了一夜了。”

    走了一夜？

    于小雨恍然。她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景象已经变了。他们不知何时走出了那片地下殿堂，此刻正站在一处缓坡上。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曦中闪闪发光。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近处有几株枝叶稀疏的矮树。

    空气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

    连心贺被阿无毫不客气地放在一株矮树下，背靠着树干。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又蹦出一句梦话：“……再画一张……就一张……”

    于小雨忍不住笑了一下。

    阿无在她身边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那种“我在你身边但不会打扰你”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师父。”阿无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刚才……你去了哪里？”

    于小雨看着远处的山峦轮廓，没有回头。

    “我见到一个人。”她说，“她说她叫禹。”

    阿无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长着我的脸。”于小雨继续说，“她说，她是另一个‘我’。在很久以前选择留下的那个。”

    阿无沉默着。

    “她守着一扇门，等了很久。等一个‘后来的自己’。”于小雨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草叶，“她说，门后是回家的路。”

    “你信吗？”阿无问。

    于小雨想了想。

    “信。”她说，“但我不走。”

    阿无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只澄澈的右眼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等待下文的专注。

    “我还没走到该结束的地方。”于小雨说，“而且——”她看了一眼树下呼呼大睡的连心贺，“这家伙还等着我给他当‘探险记录’的见证人呢。”

    阿无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父，你知道我们熟知的那个‘禹’的故事吗？”

    于小雨转过头看他。

    “禹治水，”阿无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三过家门而不入。治水成功，受舜禅让，创立夏朝。”

    “嗯。”于小雨点头，“看过。”

    “但还有另一个故事。”阿无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我记起来的一些……东西。”

    于小雨静静听着。

    “在一本很古早的野史里，”阿无说，“禹不是受禅让，是杀了舜。用非常手段。得到了天下共主的位置。”

    于小雨心头微微一动。

    她想起自己生前在某本闲书里也看过类似的记载。那时只当是野史八卦，一笑而过。此刻从阿无口中听到，却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她看了一眼阿无——准确地说，看了一眼他那只澄澈的右眼。

    曾经汲取渊瞳力量的眼睛。

    曾经能看到魂体、能解析能量流动的眼睛。

    现在变得这么干净，像是一切都归零了。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反噬。”于小雨喃喃。

    阿无看向她。

    “你说过，饕餮的力量是吞噬。”于小雨的思路在加速，“吞噬他人之力，终将被那力量反噬。如果禹是通过非常手段得到了天下，那他所用的‘非常手段’……会不会也带着某种代价？”

    她顿了顿。

    “就像渊瞳的力量，最终让你的眼睛变得澄澈——不是消失，是归零。”

    阿无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