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财死了，留下了一句话——“莲花开，莲花落，莲花底下有人卧。”

    

    狄仁杰回到大理寺，把那张纸铺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地方的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纸的质地是普通的宣纸，市面上到处都能买到。墨是松烟墨，也是寻常的东西。唯独那朵黑色的莲花，画得极为精细，每一片花瓣都脉络分明，不像是一般人的手笔。

    

    “如燕，你过来看看。”

    

    如燕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桌前。她看了一眼那朵莲花，眉头微微皱起。

    

    “叔父，这朵莲花，我见过。”

    

    狄仁杰目光一凝。“在哪儿？”

    

    “在……在柳姐姐的药铺里。”如燕想了想，“柳依依的药铺，门口挂着的那个幡子上，就画着一朵莲花。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可形状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柳依依。那个曾经的血蛊护法弟子，后来在苏州开了药铺，过上了安稳日子。她的幡子上，画着一朵白莲花。张有财的纸上，画着一朵黑莲花。形状相同，颜色不同。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你确定形状一样？”

    

    如燕点头。“确定。我在苏州的时候，天天看见那个幡子，不会认错。”

    

    狄仁杰沉默。柳依依是血蛊护法的弟子，她的幡子上画白莲花，那是血神教的标记。张有财的纸上画黑莲花，也是血神教的标记？可血神教已经覆灭了，圣教也散了，怎么还有这些？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如燕，你给柳依依写封信，问问她白莲花的事。别说黑莲花，就说你好奇，想问问那朵莲花的来历。”

    

    如燕点点头，转身去写信了。狄仁杰又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纸的背面，隐隐还有字迹。他翻过来，眯着眼辨认。是一行小字，写得很浅，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七月十五，子时，莲花开。”

    

    七月十五。就是今天。子时，还有两个时辰。莲花开。在哪里开？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张有财死之前，一定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他梦见白衣女人，他写下这行字，他死了。那些事，都发生在七月十五之前。

    

    “张环。”

    

    张环从外面进来。“狄公？”

    

    “去查查，张有财七月十五那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张环领命而去。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等着。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子时。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那两棵小树上，叶子泛着冷冷的光。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莲花开，没有白衣女人，没有任何异常。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也许，那张纸上的字，不是张有财写的。是别人写的，塞在他枕头底下，让他看见。他看见了，吓死了。还是，他看见了，照着做了，然后死了。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张环回来了。“狄公，查到了。七月十五那天，张有财去了城西的莲花寺。”

    

    狄仁杰目光一凝。“莲花寺？”

    

    “是。城西有座小庙，叫莲花寺，供的是观音菩萨。庙不大，香火也不旺。张有财那天下午去的，在庙里待了半个时辰，然后就回家了。”

    

    “他去庙里做什么？”

    

    “不知道。庙里的和尚说，他每年七月十五都来。来了就在大殿里跪着，烧一炷香，待半个时辰，然后走。从不跟人说话。”

    

    狄仁杰沉默。每年七月十五都来。今年来了，回去就死了。莲花寺，莲花开。那朵黑莲花，和这座庙，有关系吗？他站起身。

    

    “走，去莲花寺。”

    

    莲花寺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很小，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莲花寺”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正在扫院子。看见狄仁杰，他放下扫帚，合十行礼。

    

    “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狄仁杰亮出腰牌。老和尚的脸色变了。

    

    “张有财，你认识吗？”

    

    老和尚低下头。“认识。他每年七月十五都来，上柱香，待一会儿就走。”

    

    “他来上香，是为谁？”

    

    老和尚犹豫了一下。“为他娘。他娘葬在庙后面的坟地里。他每年来上坟。”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他娘葬在这儿？”

    

    “是。他娘生前是这里的居士，常来庙里烧香。死了以后，就葬在庙后面。”

    

    “他娘是怎么死的？”

    

    老和尚想了想。“病死的。好多年了。”

    

    狄仁杰沉默。张有财每年七月十五来给他娘上坟，今年来了，回去就死了。是巧合，还是有人在他娘坟前做了什么？他走到庙后面，是一片坟地，不大，几十座坟，有的有碑，有的没有。张有财他娘的坟在靠墙根的地方，墓碑上刻着“张门周氏之墓”。坟前有一束香，已经烧完了，只剩几根竹签。旁边还有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纸钱灰。有人来上过坟，不是张有财，是别人。谁？他问了老和尚，老和尚说不知道。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个纸包。纸是油纸，和包药的那种一样。他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图案。一朵黑色的莲花。

    

    他的手微微收紧。又是黑莲花。那个人，也来过这里。在张有财上完坟之后，又来了。烧了纸钱，留下了纸包。纸包里，还有东西吗？他翻了翻，没有。只有灰。

    

    他站起身，走出坟地。老和尚还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老师父，张有财上完坟以后，还有没有别人来过？”

    

    老和尚摇头。“没有。那天下午就他一个人。后来我就关门了。”

    

    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睛在躲闪，他在说谎。有人来过，他看见了，不敢说。那个人，穿着白衣服，脸上蒙着白纱，是个女人。张有财梦见的就是她。她来了，在坟前烧了纸，然后张有财就死了。

    

    “老师父，你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吗？”

    

    老和尚的身子一抖。“没……没见过。”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走出莲花寺，站在街上。太阳很晒，街上没什么人。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要杀张有财？她和他娘，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她。

    

    回到大理寺，如燕已经把信写好了。狄仁杰看了一遍，让衙役送去苏州。然后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些线索又过了一遍。张有财，布商，去过西域，每年七月十五给他娘上坟。他梦见白衣女人，他写下那行字，他死了。那个女人，也在七月十五那天去了坟地，烧了纸，留下了黑莲花的纸包。她和他娘，可能认识。也许，她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从西域来的，来找他娘，可他娘已经死了。她就找他，杀了他。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查张有财他娘的底细。那个周氏，是从哪儿来的？嫁到张家之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去过西域？这些问题，只有张有财的老婆王氏知道。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又去了张宅。王氏还在家里守灵，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见狄仁杰来，她又要跪下，被狄仁杰拦住了。

    

    “你婆婆，叫什么名字？”

    

    王氏愣了一下。“叫……叫周秀英。是长安人。”

    

    “她娘家在哪儿？”

    

    王氏想了想。“在城南，有个周家村。她娘家在那儿。”

    

    “她生前，有没有去过西域？”

    

    王氏摇头。“没听说过。她一辈子没出过长安。”

    

    狄仁杰沉默。没出过长安，那她是怎么认识那个白衣女人的？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来找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周家村看看。

    

    周家村在城南二十里，是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狄仁杰找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找到周家的老宅，已经塌了，院子里长满了草。邻居说，周秀英的爹娘早就死了，兄弟也死了，没人了。

    

    狄仁杰站在塌了的院子前，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长安。那些案子，还在等着他。等着他找到真相，等着他让死者安息。他不能急。他必须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