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疏勒。
狄仁杰一行抵达时,正是元宵灯会。这座西域古城虽不及长安繁华,却也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香气和欢快的笑语声。
狄仁杰没有心思看灯。他直接策马穿过城区,向西二十里外的绿洲赶去。
绿洲还是那个绿洲。月光下,那片小小的村落静静地卧在戈壁边缘,炊烟袅袅,灯火点点,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安宁。
刘老汉家的院子里,刘杲正在劈柴。
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狄公?您怎么……”
“有事问你。”狄仁杰翻身下马,“进屋说。”
刘杲放下斧头,领他们进屋。刘老汉已经睡了,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几件简陋的家具。
狄仁杰在炕沿坐下,直视刘杲。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刘杲一愣。
“家母……姓郑,单名一个月字。”
狄仁杰的手微微握紧。
郑月。
郑月娘。
“你母亲可曾留下一块玉佩?”
刘杲的脸色变了。
“狄公怎么知道?”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狄仁杰。
玉佩不大,巴掌大小,雕着一只三足乌鸦。
和刘存义那块一模一样。
狄仁杰接过玉佩,仔细端详。
背面刻着两个字:“郑氏”。
“这块玉佩,是你母亲的?”
刘杲点头。
“家母临终前交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娘家的传家之宝,让我好好保管。”
“你母亲的娘家在哪里?”
刘杲摇头。
“不知道。家母从不提起。我只知道,她是从西域来的,会说好几种话。我爹说,当年他们在疏勒相识,一见如故,就结为夫妻了。”
狄仁杰沉默片刻。
“你母亲可曾提过一个叫刘存义的人?”
刘杲想了想。
“刘存义?没听过。家母很少提过去的事。我只记得她说过,她有个哥哥,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再也没见过。”
哥哥。
狄仁杰的心跳加快了。
刘存义的妻子郑月娘,有个哥哥。
那个哥哥,会不会就是刘存义?
不,刘存义姓刘,不姓郑。
除非……
除非郑月娘本姓刘,嫁人后随夫姓?
可郑月娘明明是西域人,怎么会姓刘?
“你母亲是汉人还是胡人?”
刘杲道:“家母是汉人。她说过,她祖上是长安人,不知多少代前迁到西域来的。”
狄仁杰脑中灵光一闪。
长安人。
迁到西域。
姓刘。
郑月娘,应该叫刘月娘。郑是她夫家的姓。
她和刘存义,都姓刘。
他们是同族?
“你母亲可说过她老家在长安什么地方?”
刘杲想了想。
“说过。她说她老家在长安城东,叫什么……刘家村。”
狄仁杰的手微微颤抖。
刘家村。
刘存义的老家,就在长安城东的刘家村。
三十年前,刘存义从长安失踪。
三十年前,刘杲从疏勒地宫出来,再也没回过家。
而刘杲的母亲,和刘存义同姓同宗。
他们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刘杲,”狄仁杰盯着他,“你母亲和刘存义,是兄妹。”
刘杲愣住了。
“什么?”
“刘存义,字存义,长安人,地理学家。他有个妹妹,早年失散。他妻子郑月娘,就是那个失散的妹妹。”
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那本《西域志》,翻到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谨以此书,纪念吾妹月娘。”
刘杲看着那行字,脸色煞白。
“月娘……家母就叫月娘……”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狄公,您是说……我娘是刘存义的妹妹?可刘存义是我娘的丈夫啊!这不是乱伦吗?”
狄仁杰摇头。
“不。刘存义的妻子叫郑月娘,你母亲叫刘月娘。她们是两个人。”
刘杲愣住了。
“两个人?”
“你母亲是刘存义的妹妹,刘月娘。刘存义的妻子是郑月娘,一个西域女子。”狄仁杰缓缓道,“你母亲和郑月娘,不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你母亲和郑月娘,都有一块三足乌玉佩。这说明,她们来自同一个家族。那个家族,信奉三足乌,与血神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刘杲的脸色变了又变。
“那……那我娘她……”
“你娘她,三十年前就知道了。”狄仁杰看着他,“她知道刘存义是她哥哥。她知道郑月娘是她嫂子。她知道那块玉佩的秘密。她知道那颗种子的事。”
他站起身。
“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没告诉你。”
刘杲跌坐在炕沿,久久说不出话。
狄仁杰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正圆,清辉万里。
他想起刘存义临死前说过的话。
“如果我能解开这个秘密,就能让所有死去的亲人活过来。”
刘存义要找的,不只是那颗种子。
他还要找他的妹妹。
那个失散多年的妹妹。
他找到了吗?
也许找到了。
也许没找到。
但他在疏勒的时候,一定见过刘月娘。
见过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女人。
见过那个戴着同样玉佩的女人。
他有没有认出她?
她有没有认出他?
狄仁杰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对失散多年的兄妹,一定见过面。
在那个小村子里,在那片绿洲边,在那些戈壁的风中。
他们相认了吗?
狄仁杰回过头,看着刘杲。
这个三十年前的孩子,如今已经四十岁了。
他是刘存义的外甥。
他是刘月娘的儿子。
他是那颗种子的守护者。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刘杲,”狄仁杰轻声道,“你想知道真相吗?”
刘杲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想。”
狄仁杰点头。
“那好。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疏勒旧城。地宫。”
刘杲的脸色变了。
“地宫?我……”
“你进去过。三十年前,你进去过。”狄仁杰看着他,“现在,你要再进去一次。不是为了种子,是为了真相。”
刘杲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点了点头。
“好。”
窗外,月光如水。
那轮圆月,静静地照着这片戈壁。
照着这座小村。
照着这个被命运捉弄的人。
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
刘存义的死。
郑月娘的身世。
那颗种子的来历。
还有那块玉佩的秘密。
都会揭晓。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杲。
这个三十年前的孩子,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守护过种子的手。
那双等待了二十二年的手。
狄仁杰轻声道:
“睡吧。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刘杲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那个八岁的孩子,一模一样。
“狄公,谢谢您。”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依旧。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