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秋,长安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今年的中秋格外特别——新皇登基三年,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从半个月前开始,城中就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琳琅满目,争奇斗艳。商家们早早地支起了摊位,月饼、柚子、桂花糕,香气飘满整条街。
入夜之后,灯会达到高潮。
满城的灯火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人流如潮水般涌动,欢声笑语汇成一片海洋。孩子们提着灯笼在人群中穿梭,追逐嬉戏;年轻人三五成群,猜灯谜、看杂耍;老人们坐在路边,喝着桂花酒,聊着家常,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大理寺后院里,却是一片安静。
狄仁杰坐在那三棵树前,独自喝着茶。
金色的那棵开得正盛,满树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淡淡的幽香弥漫在院中,与远处飘来的桂花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旁边那棵从原种种出的小苗,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枝叶茂密,叶片厚实,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最边上那棵从金色种子长出的新苗,也冒出了几片嫩绿的叶子,虽然还小,但精神抖擞,生机勃勃。
三棵树,三颗种子。
来自千年前那个僧人的执念,如今在他院子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狄仁杰放下茶杯,轻轻抚摸着金色树的树干。
“今天中秋,你们也过节。”他轻声道,“等会儿让小宝给你们浇点桂花酒,沾沾喜气。”
金色树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吴小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盏兔子灯。
“狄公!狄公!您看,如燕姐姐给我做的!”
狄仁杰看着那盏灯,笑了。
灯是竹篾扎的,糊着宣纸,画着两只红眼睛,活灵活现。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把兔子映得暖洋洋的。
“好看。去吧,让元芳带你去看灯会。”
吴小宝点点头,又看看那三棵树。
“狄公,我能给金金它们也挂一盏灯吗?”
狄仁杰一怔,随即笑了。
“好啊。”
吴小宝跑回屋,又拿出一盏小一点的兔子灯,小心翼翼地挂在金色树的枝头。
烛光透过宣纸,把金色的花朵映得更加温柔。
吴小宝拍手笑。
“金金也有灯了!”
远处传来李元芳的声音:“小宝,走了!”
吴小宝应了一声,提着灯跑出去。
跑到门口,又回头喊:“狄公,我给您带月饼回来!”
狄仁杰笑着挥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月光如水,洒在三棵树上。
那盏兔子灯在枝头轻轻摇晃,烛光与月光交织,美得不真实。
狄仁杰独自坐着,慢慢喝着茶。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武则天、李旦、韦皇后、上官婉儿、刘晏、安乐公主、迦叶波、迦叶……
他们都走了。
有的走得不甘,有的走得解脱,有的走到最后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而他,还在这里。
坐在这院子里,看着这三棵树,喝着茶,等着小宝带月饼回来。
这样挺好。
他想。
这样真的挺好。
子时,灯会渐散。
街上的人流渐渐稀疏,欢声笑语也渐渐远去。月光更加明亮,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狄仁杰正准备回屋,忽然——
胸口的原种,勐地一跳。
他愣住了。
那颗种子,自从种下之后,就再也没跳过。
今天怎么会……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金色树也开始颤动。
满树的花朵,同时散发出刺眼的金光。
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
“这……”
狄仁杰站起身,后退一步。
光柱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树顶,双手合十,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和迦叶波一模一样的金色。
狄仁杰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那人影缓缓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是迦叶波。
那个在三危山地宫中坐化千年的僧人。
“你……”狄仁杰的声音有些发颤。
迦叶波看着他,微微一笑。
“狄公,别紧张。我只是回来看看。”
他的声音,和当年一样,苍老而疲惫。
狄仁杰松开剑柄,深吸一口气。
“你……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迦叶波接过话,“是啊,我死了。死在三危山,死在你的面前。但我的执念,还留在这颗种子里。”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金色树。
“这颗种子,是我留给你的。它承载着我最后的执念——想亲眼看看,你选的那条路,会通向哪里。”
狄仁杰沉默。
迦叶波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现在我看到了。你走得很好。比我好。”
他的目光越过狄仁杰,看向那两棵小一些的树。
“那是第二颗种子和第三颗种子长成的吧?它们也找到了归宿。”
他轻轻点头。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轻。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狄公,”他轻声道,“谢谢你。谢谢你让它们生根发芽,谢谢你让它们开花结果。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一切。”
狄仁杰看着他,忽然问:
“你等到她了吗?”
迦叶波微微一怔。
“她?”
“你的妻子。”
迦叶波沉默片刻,笑了。
那笑容,温暖而释然。
“等到了。”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月光中。
金色的光芒,也渐渐暗澹。
金色树恢复了原状,只是枝头的花朵,似乎比之前更加鲜艳了一些。
狄仁杰站在树下,久久没有动。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洒在树上,洒在整个院子里。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远处,传来吴小宝的喊声:
“狄公!我回来啦!给您带了桂花糕!”
狄仁杰回过神,笑了。
“来了。”
他转身,走向屋里。
身后,那三棵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那盏兔子灯,还在枝头亮着。
烛光温柔,月光如水。
一切,都刚刚好。
八月十六,清晨。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翻看着苏无名送来的案卷。
吴小宝坐在他对面,认真地练着字。这孩子悟性不错,几个月下来,已经能写不少字了。
李元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江南来的。”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
柳依依的笔迹:
“狄公、如燕妹妹见字如晤:
依依在苏州一切安好。药铺的生意越来越忙,前几天还收了个徒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聪明伶俐,学得很快。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依依要成亲了。
对方是个姓沈的秀才,祖上也是行医的,家里开了个小药铺。他来依依这里抓药,一来二去就熟了。他人老实,对依依也好。
婚礼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狄公和如燕妹妹要是能来,依依就太高兴了。要是不方便来,也没关系,等以后有空了,再来看依依。
随信附上喜帖一张。
柳依依顿首”
狄如燕凑过来看信,看到“成亲”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柳姑娘要成亲了!”
狄仁杰笑了。
“好事。”
他看向窗外。
阳光明媚,那三棵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九月,重阳。
他算了算日子,还来得及。
“元芳,”他道,“准备一下,我们去江南。”
李元芳一怔。
“江南?”
“柳姑娘成亲,我们去喝喜酒。”
李元芳咧嘴笑了。
“好嘞!”
吴小宝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狄仁杰。
“狄公,小宝能去吗?”
狄仁杰看着他,笑了。
“能。”
吴小宝高兴得跳起来。
狄如燕也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红。
柳姑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九月初六,苏州城外。
狄仁杰一行风尘仆仆,终于赶在婚礼前三日抵达。
苏州的秋天,美得像一幅画。小桥流水,白墙黛瓦,银杏叶开始泛黄,桂花香飘满城。比起长安的雄伟壮丽,苏州更多了几分温柔婉约。
柳依依在城门口等着他们。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比在长安时圆润了些,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看见狄仁杰,她快步迎上来,深深一福。
“狄公!”
狄仁杰扶起她。
“柳姑娘,恭喜。”
柳依依眼眶红了,却笑着点头。
“谢谢狄公。”
她看向狄如燕,两个女子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李元芳在一旁咧嘴笑。
吴小宝好奇地东张西望,被苏州的景色迷住了。
“狄公,这里好漂亮!”
狄仁杰笑了。
“是啊,很漂亮。”
他看向柳依依。
“沈秀才呢?”
柳依依脸微微一红。
“他……他在家准备婚礼。”
狄如燕促狭地笑。
“柳姐姐害羞了!”
柳依依瞪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走,先回家。依依给你们做饭。”
苏州的巷子窄窄的,弯弯曲曲。柳依依的小药铺就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那个熟悉的幡子——上面画着那个六瓣花的印记。
狄仁杰看着那个印记,微微一笑。
如今再看,只觉亲切。
药铺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后院有几间小屋,柳依依把最好的两间留给了狄仁杰和狄如燕,李元芳和吴小宝住在前院。
当晚,柳依依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苏州菜。松鼠鳜鱼、响油鳝湖、清炒虾仁、莼菜羹,色香味俱全。
狄如燕吃得满嘴流油,连连夸赞。
“柳姐姐,你手艺真好!”
柳依依笑着给她夹菜。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想吃,随时来。”
狄仁杰喝着桂花酒,看着她们说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样的日子,真好。
九月初九,重阳节。
婚礼在沈家举行。沈家也是行医世家,虽然不显赫,但家底殷实,待人和善。沈秀才——沈明远——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斯文白净,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婚礼很简单,却温馨。
柳依依穿着一身红嫁衣,比平日更加明艳动人。拜天地的时候,她偷偷看了狄仁杰一眼,眼眶微微发红。
狄仁杰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
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去走你自己的路。
婚礼结束后,狄仁杰在苏州又住了三天。
三天里,柳依依和沈明远带着他们逛遍了苏州城。拙政园、狮子林、寒山寺、虎丘塔,每一处都美得像画。
吴小宝玩疯了,每天都兴高采烈。
狄如燕也难得放松,和柳依依有说不完的话。
李元芳默默地跟着,脸上始终带着笑。
九月初十二,辞行的日子。
城门口,柳依依拉着狄如燕的手,眼眶红红的。
“如燕妹妹,常来。”
狄如燕用力点头。
“一定。”
柳依依看向狄仁杰,深深一福。
“狄公,保重。”
狄仁杰扶起她。
“你也是。好好过日子。”
柳依依点头,泪流满面。
沈明远扶着她,对狄仁杰深深一揖。
“狄公,多谢您这些年对依依的照顾。沈某会好好待她,绝不辜负。”
狄仁杰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相信。”
他翻身上马。
“走了。”
驼铃悠悠,向北而去。
身后,苏州城渐渐远去。
那座温柔的城市,那些温柔的人,都留在了身后。
但狄仁杰知道,他们会一直在那里。
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