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阳关城楼下,抬头望着这座千年雄关。
上次经过这里,是仓皇逃亡。身后有三尊者追杀,前方是茫茫戈壁,生死一线。那次,是周大牛用连弩射退追兵,是郭元振策马赶来相救,是李元芳拼死断后。
这一次,他是以大唐使者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出关。
高昌国使节麴智谌已经先一步出发,在关外等候。狄仁杰一行三人——他、李元芳、狄如燕——带着十名千牛卫精锐,二十匹骆驼,足够半年的干粮清水,缓缓走出关门。
城楼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向他们挥手。
周大牛。
那个当年用连弩射退三尊者的老兵,如今已经升了校尉,依旧守在阳关。听说狄仁杰要出关,他特意等在城楼上。
“狄公!”他扯着嗓子喊,“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狄仁杰笑着挥手。
骆驼缓缓前行,阳关渐渐远去。
前方,是茫茫戈壁。
狄如燕裹紧了面纱,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渐渐变小的关城。
“叔叔,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狄仁杰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走吧。”
驼铃悠悠,在西域的晨光中渐行渐远。
六月初三,敦煌。
狄仁杰一行在这里休整了三天。这座曾经仓皇逃离的城市,如今看起来亲切了许多。他们在城里补充了清水和干粮,又雇了两个熟悉西域地形的向导,准备继续西行。
临走前,狄仁杰去了一趟三危山。
那座石门,依旧紧闭。门前的沙土里,那颗种下的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株小树,有半人高了,枝叶繁茂,在戈壁的风中轻轻摇曳。
狄仁杰蹲下来,看着那株小树。
它和长安大理寺后院的那株,一模一样。
金色的叶片,淡淡的幽香。
只是还没有开花。
“你在这里守着。”他轻声道,“守着这座山,守着那颗千年的心。我还会回来的。”
小树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回应。
离开三危山,继续西行。
戈壁越来越荒凉,人烟越来越稀少。有时走上一整天,也看不到一棵树,一洼水,一个人。只有无尽的黄沙,和灼人的烈日。
狄如燕的嘴唇干裂了,脸上也晒脱了皮,但她从不叫苦。李元芳更不用说,这个从陇右道出来的汉子,对戈壁早就习以为常。他只是默默地护在狄仁杰身侧,随时准备应付任何突发情况。
那两个向导是兄弟俩,一个叫张大山,一个叫张二山,都是敦煌本地人,常年在西域跑商,对这条路熟得很。他们告诉狄仁杰,从敦煌到高昌,要走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狄如燕惊讶。
“这还是快的。”张大山道,“要是遇上沙暴,或者遇上马匪,那就说不准了。”
张二山补充道:“高昌在吐鲁番盆地,那边比这里还热。六月去,正赶上最热的时候。狄公要做好准备。”
狄仁杰点头。
准备,他早就做好了。
无论多热,无论多险,他都要去。
因为那里有人需要他。
六月十五,他们进入了真正的戈壁腹地。
这里的地貌和敦煌附近完全不同。到处都是赭红色的岩石,被风蚀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模样,有的像城堡,有的像动物,有的像人,在烈日下投下诡异的阴影。
“魔鬼城。”张大山指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当地人叫它魔鬼城。因为风刮过这些石头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晚上没人敢来这里。”
狄如燕看着那些岩石,不由得抓紧了骆驼的缰绳。
那些石头,确实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
李元芳握紧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大人,这地方确实有些诡异。”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岩石,若有所思。
风从岩石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确实像鬼哭。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种声音。
很轻,很远,若有若无。
像是……诵经声。
“你们听到了吗?”他问。
众人侧耳倾听。
李元芳摇头:“末将什么也没听到。”
狄如燕也摇头。
张大山张二山对视一眼,脸色有些古怪。
“狄公,您听到什么了?”
狄仁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也许是我听错了。”
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前行。
走出魔鬼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张大山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扎下营地。篝火燃起来,驱散了夜的寒冷和黑暗。
狄如燕煮了一锅热汤,众人围着篝火,默默地喝着。
狄仁杰靠在骆驼上,看着夜空。
戈壁的夜,星星格外明亮。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银河横贯天际,朦朦胧胧的,美得不真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西域的时候。
那时他还年轻,跟着一支援军,去平定西域的叛乱。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星空,这样的篝火。那时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一直守护着这座边疆。
后来他回了长安,查案子,破案子,一查就是几十年。
几十年,弹指一挥间。
他老了。
但路,还在继续。
“叔叔,”狄如燕坐到他身边,轻声道,“您在想什么?”
狄仁杰回过神,笑了笑。
“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嗯。”狄仁杰道,“想我第一次来西域的时候。那时和你一样年轻,什么都不怕。”
狄如燕看着他,忽然问:“叔叔,您后悔吗?”
狄仁杰一怔。
“后悔什么?”
“后悔……一辈子都在查案子,一辈子都在奔波。没有成家,没有自己的孩子。”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不后悔。”
他看着狄如燕。
“我有你。有元芳。有无名。有那些被我救过的人。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狄如燕的眼眶红了。
“叔叔……”
“傻孩子。”狄仁杰拍了拍她的头,“叔叔这一生,活得值。”
狄如燕用力点头。
李元芳在一旁,默默地喝着汤。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这辈子,跟着大人,值了。
六月廿三,他们遇上了沙暴。
那是狄如燕见过的最可怕的景象。天边涌来一堵黄色的墙,遮天蔽日,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移动。风中夹杂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快!找避风的地方!”张大山大喊。
众人拼命驱赶骆驼,向一块巨大的岩石跑去。刚躲到岩石后面,沙暴就到了。
天瞬间黑了。狂风呼啸,沙粒如刀,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狄如燕紧紧抱着狄仁杰的胳膊,浑身发抖。李元芳挡在他们身前,用身体为他们挡住风沙。
一个时辰后,沙暴过去了。
天重新亮起来,但整个世界都变了样。来时走过的路消失了,周围的沙丘全都变了形,连那块巨大的岩石都矮了一截。
张大山清点人数,还好,一个不少。
但骆驼少了三匹。
“不能追。”张二山道,“沙暴刚过,方向都乱了。追不上的。”
狄仁杰点头。
丢了就丢了,人没事就好。
众人继续前行。
少了三匹骆驼,物资紧张了许多。水要省着喝,干粮也要算计着吃。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比起那些死在沙暴里的人,他们已经很幸运了。
七月初二,他们终于看到了高昌的城墙。
那是一座八角形的城池,每角一座高塔,在夕阳下泛着赭红色的光。城中央,一座巨大的佛寺巍然耸立,金色的塔尖直刺苍穹。
麴智谌在城外迎接他们。
“狄公!”他满脸喜色,“下官可把您盼来了!”
狄仁杰下驼,还礼。
“使节久等了。”
麴智谌连连摆手,引着他们入城。
高昌城内,街道宽阔,屋舍俨然。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有胡商,有汉人,有天竺僧人,还有各种狄仁杰叫不出名字的民族。店铺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香料、丝绸、珠宝、药材,琳琅满目。
但狄仁杰注意到,行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安。
那种不安,他太熟悉了。
那是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使节,”他问,“最近可有新的死者?”
麴智谌的脸色变了变。
“有。”他压低声音,“三天前,又死了一个。”
“什么人?”
“一个卖葡萄干的老汉。”麴智谌道,“和之前那些人一样,死在自家铺子里,脸上带着笑,额头有印记。”
狄仁杰沉默片刻。
“带我去看看。”
死者叫吐尔逊,六十来岁,是个维吾尔族老汉。他的铺子在城西的集市上,不大,堆满了成袋的葡萄干和干果。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查看他的额头。
那个印记,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六瓣花,中央一个圆点。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印记是红色的,颜料已经干透,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工具刻上去的。
“这个印记,你们见过吗?”
麴智谌摇头。
“从未见过。下官问过很多人,没人认识。”
狄仁杰站起身,环顾四周。
铺子里很普通,没有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铺子后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座山。山势陡峭,云雾缭绕,山顶有一座寺庙。
和吴有财铺子里那幅画,一模一样。
右下角同样有一行小字:
“天竺灵鹫山,法华寺。”
狄仁杰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天竺。
又是法华寺。
这个吐尔逊,也去过天竺。
“使节,”他问,“这个吐尔逊,年轻时是不是去过天竺?”
麴智谌愣住了。
“狄公怎么知道?”
“猜的。”狄仁杰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儿子,叫小吐尔逊,今年十五岁。”麴智谌道,“三天前,他父亲死后,这孩子就不见了。我们找遍了全城,也没找到。”
狄仁杰的手微微握紧。
又是孩子失踪。
和长安一样。
和那些案子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城中央那座巨大的佛寺。
金色的塔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狄仁杰知道,那光芒之下,藏着什么。
血月。
印记。
死亡。
失踪的孩子。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座佛寺。
“使节,”他沉声道,“那座佛寺,是什么来历?”
麴智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
“那是……那是高昌最大的佛寺,法华寺。”
法华寺。
和画上那座山上的寺庙,同名。
狄仁杰的目光,变得深邃。
“带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