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皇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狄仁杰三人伏在宫墙外的阴影里,望着那扇朱红色的侧门。门上挂着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门前站着四个侍卫,手持长戟,一动不动。
“大人,硬闯不行。”李元芳压低声音,“末将可以翻墙进去,先把那几个侍卫放倒。”
狄仁杰摇头:“打草惊蛇。安乐公主既然敢把那些孩子藏在冷宫,必然有所防备。硬闯只会逼她狗急跳墙。”
“那怎么办?”
狄仁杰沉思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是太平公主当年给他的“平”字玉佩。虽然太平公主已经出家,但这枚玉佩在宫中依然有效——至少,能让他们进入宫门。
“用这个。”他道,“就说奉了缘师太之命,进宫探望安乐公主。”
李元芳一愣:“探望?大人,这借口……”
“最危险的借口,往往最安全。”狄仁杰起身,走向侧门。
四个侍卫见到有人靠近,齐刷刷举起长戟。
“站住!何人胆敢夜闯宫门?”
狄仁杰举起玉佩:“大理寺狄仁杰,奉了缘师太之命,进宫探望安乐公主。”
为首的侍卫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狄仁杰几眼。他的目光在李元芳和狄如燕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犹豫。
“狄公,这个时辰……”
“了缘师太说,安乐公主近日神智恍惚,夜里常做噩梦。她让狄某带些安神的药来,顺便陪公主说说话。”狄仁杰面不改色,“你若不信,可以去感业寺问了缘师太。”
侍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狄公请。”
三人踏入宫门。
皇城的夜,比外面更加寂静。高大的宫墙将一切声音隔绝,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狄仁杰三人沿着宫墙疾行,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来到皇宫西侧。
冷宫。
这里与富丽堂皇的正宫截然不同。破旧的宫墙,坍塌的檐角,荒芜的庭院,在月光下如同一片鬼域。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清宁殿……”狄仁杰借着月光辨认方向,“应该在前面。”
他们穿过一片荒草地,来到一座废弃的宫殿前。
殿门紧闭,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但锁是新的,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李元芳上前,一刀斩断铁锁。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狄仁杰点燃火折子,照亮殿内。
大殿空荡荡的,只有几尊残破的佛像散落在角落里。佛像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这里没人。”李元芳道。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仔细观察着殿内的地面。
灰尘很厚,但有一行浅浅的脚印,通向佛像后面的墙壁。
他走过去,在墙壁上摸索。
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砖。
他用力一推。
“咔哒”一声,墙壁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深,蜿蜒向下,看不到尽头。潮湿的风从
“是血的气味。”李元芳握紧刀柄。
三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越往下,腥甜味越浓。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血色的月亮,三足的乌鸦,扭曲的人形,与三危山地宫中的壁画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心沉了下去。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狄仁杰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地宫,方圆数十丈,高约三丈。地宫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血水翻滚,冒着气泡。池边立着九个石柱,每个石柱上都绑着一个孩子。
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血池对面,一张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华丽的宫装,头发披散,面容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血红,在昏暗的地宫中闪着诡异的光芒。
安乐公主。
“狄仁杰。”她开口了,声音嘶哑而低沉,“你终于来了。”
狄仁杰看着她,沉声道:“安乐公主,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知道。”安乐公主站起身,走到血池边,“本宫在唤醒第二颗种子。用这些孩子的血,用他们的命,让种子苏醒。然后,本宫就能为母后报仇了。”
她看着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
“你杀了母后。你毁了本宫的一切。现在,本宫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守护的那些人,一个个死去。”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绑在石柱上的孩子。
最小的那个,是个女孩,约莫四五岁,穿着破旧的棉袄,小脸冻得发紫。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狄仁杰的心揪紧了。
“放了他们。”他沉声道,“有什么事,冲我来。”
安乐公主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地宫中回荡,如同鬼哭。
“冲你来?”她一字一句道,“当然要冲你来。你看着,看着这些孩子怎么死。”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刀,走到最近的一个石柱前。
那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被绑在石柱上,手腕上的绳子勒出了深深的红印。
安乐公主举起刀。
“住手!”
李元芳大喝一声,挥刀冲上前。
但他刚跑出两步,脚下突然一空。
地面裂开一个巨大的坑洞,坑中竖着无数尖利的木桩。李元芳来不及收势,直直向坑中坠去。
“元芳!”
狄如燕惊叫。
千钧一发之际,狄仁杰手中的软剑如灵蛇般飞出,缠住李元芳的腰。他用力一拉,将李元芳从坑边拉了回来。
两人跌倒在地,惊魂未定。
安乐公主看着他们,冷笑。
“狄仁杰,你以为本宫会没有准备吗?这座地宫,本宫准备了三个月。每一寸地面,都有机关。你们一步走错,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举起刀,对准男孩的胸口。
“不!”
狄如燕想冲过去,但被狄仁杰拦住。
“等等。”他盯着安乐公主的手。
刀锋已经刺破男孩的衣服,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就在这一瞬——
“住手!”
一声厉喝从地宫入口传来。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飘入,一掌击向安乐公主后心。
安乐公主大惊,反手一刀斩向那人。那人身形一闪,避过刀锋,同时一掌拍在她手腕上。
短刀脱手飞出,“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那人落在血池边,护住那些孩子。
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面容清瘦,眼中却有着慑人的光芒。
太平公主。
“母……母后?”安乐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安乐公主,眼中满是痛惜。
“安儿,收手吧。”
安乐公主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太平公主缓缓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
安乐公主勐地后退一步,尖声道:“你不是母后!母后已经死了!你是鬼!你是鬼!”
太平公主的手僵在半空。
“安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悲伤,“母后……对不起你。”
安乐公主浑身颤抖,眼中疯狂的光芒忽明忽暗。
“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道,“你把我丢在宫里,自己去感业寺出家。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那些太监宫女怎么欺负我的吗?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母后浑身是血站在我床前吗?”
太平公主的眼眶红了。
“安儿,母后……”
“别叫我!”安乐公主尖叫,“你不是我母后!你是太平公主,你是那个害死母后的帮凶!是你把狄仁杰带进宫,是你让他查那些案子!是你!都是你!”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混着脸上的脂粉,流成一道诡异的痕迹。
太平公主看着她,心如刀绞。
“是,母后做错了。”她轻声道,“母后不该丢下你。母后不该只顾着自己赎罪,忘了你还在受苦。母后……对不起你。”
她跪了下来。
跪在安乐公主面前。
“安儿,要杀要剐,冲母后来。放了那些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安乐公主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母后跪下。
从未见过母后用这种眼神看任何人。
那是……祈求。
那是……忏悔。
她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疯狂,笑得泪流满面。
“母后,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她喃喃道,“我等了你三年,等了你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每天都在想,母后会来接我的,母后不会不要我的。”
她蹲下来,与太平公主平视。
“可你没来。”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你没来。你一直在感业寺念经,念你的佛,赎你的罪。你把我忘了。”
太平公主的泪水终于落下。
“安儿……”
“现在你来了。”安乐公主打断她,“可太晚了。”
她站起身,后退几步,退到血池边。
“种子已经醒了。”
她指着血池。
血池中央,血水剧烈翻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个暗红色的光点正在缓缓升起,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那是第二颗种子。
它醒了。
安乐公主看着那颗种子,眼中最后一丝清明消失了。
“母后,”她轻声道,“再见。”
她纵身一跃,跳入血池。
“安儿!”
太平公主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衣角。
血水吞没了安乐公主的身影,咕都咕都冒着气泡。
片刻后,那颗种子缓缓升起,悬在血池上空。
它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诡异。
因为,它吸食了安乐公主的血。
太平公主瘫坐在地上,看着血池,一动不动。
狄仁杰走上前,扶起她。
“公主……”
太平公主摇摇头,推开他的手。
她看着血池,看着那颗种子,看着那些被绑在石柱上的孩子,眼中涌出无尽的悲哀。
“狄公,”她轻声道,“贫尼……又做错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颗种子。
那颗种子悬在血池上空,缓缓旋转,仿佛在寻找什么。
寻找他。
他胸口的种子,也开始剧烈跳动。
两颗种子,隔着血池,遥遥相望。
它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联系。
仿佛在呼唤。
仿佛在召唤。
仿佛在说:合二为一。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胸口。
“不。”他轻声道,“你是我的。不是它的。”
胸口的种子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然后,它安静了。
而血池上空的那颗种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光芒渐渐暗澹下来。
它悬在那里,不再旋转,只是静静地悬浮着。
等待。
等待下一个宿主。
太平公主看着那颗种子,忽然站起身。
“狄公,”她轻声道,“让贫尼来。”
狄仁杰一怔:“公主?”
“贫尼造了太多孽。”太平公主平静地说,“这是贫尼赎罪的机会。”
她向血池走去。
“等等!”狄仁杰拦住她,“那颗种子会吞噬你!”
太平公主看着他,微微一笑。
“贫尼不怕。”
她推开狄仁杰,继续向血池走去。
走到池边,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狄仁杰。
“狄公,替贫尼照顾好那些孩子。”
她纵身一跃。
“公主!”
狄仁杰冲上前,却只看见她的身影没入血水。
血池剧烈翻滚起来。
那颗种子勐地飞向太平公主消失的地方,钻入血水深处。
片刻后,一道金光从血池中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地宫。
金光中,隐约可见一个身影缓缓升起。
那是太平公主。
她浑身散发着金光,面容平静,眼神澄澈。
她的手中,握着那颗种子。
种子不再发光,不再躁动,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原来种子不是用来吞噬的,是用来……守护的。”
她看着掌心的种子,微微一笑。
金光渐渐收敛,太平公主缓缓落在地上。
她走到狄仁杰面前,将那颗种子递给他。
“狄公,这是你的。”
狄仁杰接过种子。
两颗种子,在他掌心相遇。
没有碰撞,没有吞噬,只是静静地躺在一起。
仿佛它们本就该在一起。
太平公主看着他,轻声道:“狄公,贫尼终于明白了。那些种子,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等一个人的。等一个能让它们安静下来的人。”
她顿了顿。
“那个人,是你。”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掌心的两颗种子。
一颗是迦叶波留给他的。
一颗是安乐公主用生命唤醒的。
它们都安静了。
都找到了归宿。
“那些孩子……”他问。
太平公主转身,走向那些被绑在石柱上的孩子。
她解开第一个孩子的绳子,轻轻抱起他。
“来人。”
地宫入口处,涌进许多太监宫女。
他们是被金光惊动,赶来查看的。
太平公主将孩子递给一个太监:“送去太医署,好生照料。”
太监愣愣地接过孩子,不知所措。
太平公主没有理会,继续解第二个孩子的绳子。
狄仁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曾经骄纵任性的公主,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不是出家念经,不是赎罪修行。
而是……守护。
像他一样。
黎明时分,地宫中的孩子全部被救出。
太医署的人连夜赶来,为他们诊治。所幸,除了几个孩子受了惊吓,都没有大碍。
太平公主站在血池边,看着空荡荡的地宫。
血池已经平静下来,血水变成了清澈的水。
那颗种子,在她掌心安静地躺着。
她轻轻抚摸那颗种子,然后将它递给狄仁杰。
“狄公,这两颗种子,就交给你了。”
狄仁杰接过种子,放入怀中。
“公主,你呢?”
太平公主看着他,微微一笑。
“贫尼要继续修行。”
“可是……”
“不是念经的修行。”她打断他,“是做事的修行。宫里那些受苦的孩子,那些没人管没人问的人,都是贫尼的功课。”
她顿了顿。
“贫尼终于知道,赎罪不是念经,是做事。”
狄仁杰看着她,忽然笑了。
“公主,你变了。”
太平公主也笑了。
“是啊,贫尼变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出地宫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洒在冷宫的废墟上,照出一片温暖的金色。
那些孩子被太医署的人抱走了,边走边回头,看着那个救他们的女子。
太平公主站在废墟中,看着他们的背影。
风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头发。
但她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
狄仁杰走到她身边。
“公主,走吧。”
太平公主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冷宫。
身后,废墟依旧。
但那些孩子的哭声,已经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