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敦煌城外。
一支商队缓缓行进在戈壁滩上。二十头骆驼驮着丝绸、瓷器和茶叶,叮当的驼铃声在空旷的戈壁中回响。商队领头的是一位中年商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乔装改扮的狄仁杰。
他身后,李元芳扮作护卫头领,一身胡服装束,腰间挎着弯刀。狄如燕和柳依依则扮作商人家眷,戴着面纱,坐在驼轿中。
离开长安已经十二天了。他们一路西行,经过岐州、秦州、兰州,进入河西走廊。越往西走,景色越是荒凉,人烟越是稀少。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敦煌补充物资,然后继续西行,经阳关进入西域,最终前往天竺。但狄仁杰知道,这条路不会太平。
“大人,”李元芳策马上前,低声道,“前方就是敦煌城了。探子回报,城中最近不太平。”
“怎么说?”
“七天前,敦煌城守备张将军暴毙,死状诡异。”李元芳压低声音,“七窍流血,掌心有针眼。”
又是蛊毒。
狄仁杰的眉头深深皱起。这已经是离开长安后听到的第三起类似命案了。第一起在兰州,一个粮商暴毙;第二起在凉州,一个驿丞暴毙;现在又是敦煌城守备。
这些死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还有,”李元芳继续道,“城中来了一队天竺僧人,住在城南的祆祠。但奇怪的是,这些僧人白天闭门不出,晚上却频繁出入城外的鸣沙山。”
鸣沙山……那是敦煌的标志,以沙鸣如雷闻名。据说山中有古代遗迹,但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
“元芳,进城后,你带几个人去祆祠探查。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末将明白。”
商队继续前行,终于在天黑前抵达敦煌城。
敦煌是河西重镇,丝绸之路的咽喉。虽然已是初冬,但城中依然热闹。胡商、汉商、僧侣、旅客,各色人等穿梭于街市。空气中弥漫着烤馕的香气、香料的味道,还有骆驼的腥臊。
狄仁杰一行在城南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掌柜是个粟特人,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见狄仁杰气度不凡,格外热情。
“客官是第一次来敦煌吧?”掌柜一边安排房间一边说,“可得小心些,最近城里不太平。”
“哦?怎么不太平?”
掌柜压低声音:“守备张将军死了,死得蹊跷。还有啊,城南祆祠来了几个天竺和尚,神神秘秘的,有人说他们在搞什么邪术。”
“邪术?”
“是啊。”掌柜的声音更低了,“有人晚上看见,他们从鸣沙山里抬出一些东西,用黑布裹着,不知道是什么。还有人说,听见山里传出奇怪的诵经声,像是……鬼哭。”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
“多谢掌柜提醒。”狄仁杰取出一小块银子,“我们初来乍到,还请掌柜多照应。”
“好说好说。”掌柜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
安顿好后,李元芳带着两名千牛卫精锐,换上夜行衣,悄悄离开客栈。
狄仁杰则和狄如燕、柳依依留在房中。
“叔叔,您体内的种子……”狄如燕担忧地看着狄仁杰。
狄仁杰摆摆手:“暂时没事。经书的力量还能压制。”
他摊开一张西域地图,手指划过敦煌的位置:“我们现在在这里。往西,出阳关,经鄯善、且末、于阗,翻越葱岭,才能到达天竺。这条路,至少要走三个月。”
三个月……正好是经书压制的极限。
“但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了。”柳依依澹澹道,“如果不查清敦煌的命案,不找到那些天竺僧人的目的,我们走不远。”
她顿了顿:“而且,我怀疑那些天竺僧人,与血神教有关。”
“何以见得?”
“血神教的源头在天竺。”柳依依道,“师父曾说过,血神教的创始人,是一位天竺邪僧。他创出《血神经》后,东来传教,最后死在中土。但他的弟子,可能还留在天竺。”
她看向窗外祆祠的方向:“那些僧人,可能就是来找回经书的。”
狄仁杰沉思。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去天竺找《金刚伏魔经》,岂不是自投罗网?
但不去,三个月后种子爆发,他必死无疑。
没有选择。
“等元芳回来再说。”狄仁杰道。
子时,李元芳回来了。
他脸色凝重,肩上带着伤。
“大人,祆祠有古怪。”李元芳低声道,“那些天竺僧人,根本不是僧人。”
“怎么说?”
“末将潜入祆祠,听到他们用天竺语交谈。”李元芳道,“他们提到了一个词:‘血月使徒’。还说……‘神子已醒,圣地将开’。”
血月使徒……
狄仁杰的心一沉。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要在鸣沙山举行仪式,迎接‘神子降临’。”李元芳道,“时间就在三天后,月圆之夜。”
三天后……
“末将本想继续探查,但被发现了。”李元芳指了指肩上的伤,“他们的武功很诡异,像是……西域的瑜伽术,但又掺杂着蛊术。末将拼死才逃出来。”
狄仁杰检查李元芳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周围有一圈黑色的纹路,像是中毒。
“是蛊毒。”柳依依上前,取出银针,在李元芳伤口周围刺了几下,挤出一些黑色的血液,“还好发现得早,不然三个时辰内,蛊毒就会攻心。”
她给李元芳敷上药:“但这蛊毒很特殊,我从未见过。像是……天竺的蛇蛊,但又有血神教的影子。”
天竺蛊术与血神教蛊术的结合……
这证实了柳依依的猜测:那些天竺僧人,确实与血神教有关。
“元芳,你先休息。”狄仁杰道,“明天我们去鸣沙山。”
“大人,太危险了!”
“必须去。”狄仁杰目光坚定,“如果让他们完成仪式,不知道会召唤出什么东西。而且……我怀疑,他们口中的‘神子’,可能与我体内的种子有关。”
众人沉默。
确实,狄仁杰体内的血神种子,很可能就是血神教的“神子”。
如果那些天竺僧人是来迎接神子的,那狄仁杰就是他们的目标。
“那我们更该离开这里。”狄如燕急道,“叔叔,我们连夜出城,往西走……”
“走不掉的。”柳依依摇头,“他们既然知道神子已醒,就一定能追踪到神子的气息。无论我们走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
她看向狄仁杰:“唯一的办法,是主动出击。在他们完成仪式前,阻止他们。”
狄仁杰点头:“正是如此。”
他看向窗外,夜空中的月亮已经接近圆形。
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
时间,不多了。
次日清晨,狄仁杰一行扮作游客,前往鸣沙山。
鸣沙山位于敦煌城南五里,因沙动有声而得名。山形如刀,沙峰起伏,在晨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山脚下有一弯月牙泉,泉水清澈,与周围的戈壁形成鲜明对比。
但今天的鸣沙山,气氛有些诡异。
山脚下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当地的百姓和商旅。他们对着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昨晚山里又传出怪声了。”
“是啊,像是诵经,又像是哭嚎,吓死人了。”
“守备将军就是进山探查后暴毙的,这山里有鬼啊!”
狄仁杰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更加确定:鸣沙山里,一定藏着秘密。
他让李元芳去打听,自己则仔细观察山形。
鸣沙山并不高,但山势陡峭,沙流动性强,很难攀爬。山腰处有一些洞窟,据说是古代僧人修行的石窟。但那些洞窟早已荒废,很少有人进去。
“大人,”李元芳回来了,“打听清楚了。七天前,守备张将军带兵进山,说是搜查盗匪。但第二天,只有他的尸体被抬出来,其他士兵都失踪了。尸体抬回来时,有人看见,张将军的胸口……有一个金色的印记。”
金色印记……
狄仁杰想起自己胸口的那颗种子。
难道张将军也中了种子?
不,如果中了种子,尸体不会有金色印记。种子只会寄宿在活人体内。
那金色印记是什么?
“还有,”李元芳压低声音,“百姓说,那些天竺僧人每天子时都会进山,天亮才出来。有人偷偷跟踪,但跟到山腰的洞窟就失踪了,再也没出来。”
山腰洞窟……
狄仁杰抬头望去。山腰处确实有几个黑黢黢的洞口,在沙丘的阴影中若隐若现。
“元芳,如燕,柳姑娘,”狄仁杰道,“今晚子时,我们进山。”
“大人,太危险了!”李元芳劝阻,“那些僧人武功诡异,又有蛊术,我们人少……”
“正因为人少,才不容易被发现。”狄仁杰道,“而且,我们不是去硬拼,是去探查。弄清楚他们在做什么,才能想办法阻止。”
他看向柳依依:“柳姑娘,你有办法掩盖我体内的种子气息吗?”
柳依依想了想:“可以试试。用‘匿息蛊’能暂时掩盖气息,但只能维持两个时辰。而且,如果对方有更高级的探测蛊术,还是会被发现。”
“两个时辰够了。”狄仁杰道,“子时进山,丑时之前出来。”
计划已定。
众人回到客栈,养精蓄锐。
狄仁杰坐在房中,再次摊开那张羊皮地图。地图上,鸣沙山的位置被特别标注,旁边有一行小字:
“沙鸣如雷,月照泉清,圣地之门,血月方开。”
圣地之门……
难道鸣沙山中,藏着血神教的圣地?
他想起重阳观第三层地宫,那里也藏着血神教的秘密。也许,血神教在中土和西域,都有据点。
而西域的这个据点,可能更加古老,更加重要。
毕竟,血神教的源头在天竺。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柳依依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香炉,炉中青烟袅袅。
“狄公,这是匿息蛊的母虫。”她将香炉放在桌上,“您将它带在身上,蛊虫散发的气息会掩盖您体内的种子。但记住,两个时辰。超过两个时辰,蛊虫会死,气息就会暴露。”
狄仁杰接过香炉,入手温热:“多谢柳姑娘。”
柳依依看着他,欲言又止。
“柳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狄公,”柳依依低声道,“如果……如果那些天竺僧人真的在召唤什么,而您体内的种子是召唤的关键……您打算怎么办?”
狄仁杰沉默。
他知道柳依依的意思。
如果他是召唤的关键,那么阻止召唤的唯一方法,可能就是……毁掉种子。
而毁掉种子,意味着他可能会死。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狄仁杰缓缓道,“我会做该做的事。”
柳依依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一颤。
这个老人,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狄公,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她低声道,“天竺蛊术虽然诡异,但并非无敌。给我时间,也许我能找到破解之法。”
“时间……”狄仁杰苦笑,“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他们将进入鸣沙山,面对未知的危险。
也许能成功阻止仪式。
也许……会永远留在那里。
但狄仁杰没有恐惧。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而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柳姑娘,去休息吧。”他轻声道,“今晚,还有硬仗要打。”
柳依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狄仁杰独自坐在房中,取出那卷贝叶经书。
经书上的梵文,在烛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他轻轻抚摸经书,低声念诵上面的经文。
经文的力量,暂时压制着体内的种子。
但能压制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种子爆发前,他必须找到解决的方法。
否则,他将变成怪物,祸害人间。
那比死更可怕。
所以,他必须去鸣沙山。
必须阻止仪式。
必须……找到生路。
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
哪怕那条路,通向死亡。
他也必须走。
因为他是狄仁杰。
守护光明的狄仁杰。
而现在,光明需要他。
他就必须去。
夜,深了。
子时将至。
狄仁杰起身,穿上夜行衣,将香炉贴身藏好。
门外,李元芳、狄如燕、柳依依已经等候多时。
四人相视一眼,没有多言,悄然离开客栈,融入夜色。
目标:鸣沙山。
一场生死之战,即将开始。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客栈屋顶上,一个黑影悄然现身。
那是一个天竺僧人,穿着黑色的袈裟,脸上涂着白色的油彩。
他看着狄仁杰等人离去的方向,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神子……终于来了……”
他双手合十,低声念诵:
“血月当空,圣地门开,神子归位,圣教复兴……”
诵经声中,他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夜色中。
而夜空中的月亮,已经渐渐染上血色。
血月,即将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