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的晨雾还未散去,华清宫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狄仁杰勒住马缰,远远望着这座皇家温泉宫。红墙黄瓦,亭台楼阁,比长安的皇宫多了几分闲适,却也同样透着森严的等级。
苏无名策马上前:“狄公,前面就是华清宫禁地了。没有圣旨或皇后懿旨,我们进不去。”
狄仁杰点头。他当然知道规矩。华清宫是皇家行宫,非召不得入内。何况现在是十月,皇帝和皇后尚未驾临,宫中只有留守的太监宫女和侍卫。
但他必须进去。
那张羊皮地图上标注的,是华清宫温泉池深处的一个位置。冬至子时,血月当空,经书现踪——如果《血神经》下卷真的藏在那里,必须在冬至前取出来。
可怎么进去呢?
正思索间,一队车马从官道缓缓行来。车队规模不大,但护卫森严,前后各有八名带刀侍卫。中间是一辆青顶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队在狄仁杰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狄公?”车中人有些惊讶。
狄仁杰也是一怔:“上官才人?”
竟是上官婉儿。
她穿着简朴的青衣,头发用木簪束起,看上去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透着一股书卷气。
“才人这是……”
“婉儿要去华清宫整理藏书。”上官婉儿澹澹道,“陛下和皇后冬日要来小住,命我将宫中的藏书整理一番。狄公在此,莫非也是要去华清宫?”
真是天赐良机。
狄仁杰拱手:“正是。狄某查案,需要去华清宫查看一处地方,苦于没有旨意,不得其门而入。”
上官婉儿沉吟片刻:“婉儿可以带狄公进去。但狄公要答应婉儿一件事。”
“才人请讲。”
“无论查到什么,不要声张,更不要牵连婉儿。”上官婉儿直视他的眼睛,“婉儿只想安度余生,不想再卷入任何纷争。”
“狄某明白。”
上官婉儿放下车帘:“那就请狄公随车队同行吧。”
有了上官婉儿的带领,进入华清宫果然顺利。守门的侍卫验看了她的腰牌,又看了看狄仁杰和苏无名,没有多问就放行了。
进入宫门,眼前豁然开朗。华清宫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温泉池水汽氤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味。
上官婉儿下车,对狄仁杰道:“狄公要去哪里查看?”
狄仁杰取出羊皮地图,指向标注的位置:“温泉池的西南角,这里。”
上官婉儿看了一眼地图,脸色微变:“那里是‘九龙池’,是皇后娘娘专用的温泉池。平日除了打扫的宫女,任何人不得靠近。”
“才人可有办法?”
上官婉儿想了想:“婉儿可以以整理藏书为名,调开值守的宫女太监。但狄公要快,最多半个时辰。”
“足够了。”
半个时辰后,狄仁杰和苏无名站在九龙池边。
这是一个用汉白玉砌成的温泉池,池中热水从九个龙首石雕中流出,故名九龙池。池水清澈见底,水汽蒸腾,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
“就是这里?”苏无名环顾四周,“可这里空空如也,哪里能藏东西?”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注——温泉深处。
不是池边,不是池底,而是……深处。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池水。水温很高,有些烫手。他沿着池壁摸索,一寸一寸地检查。
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处异常。
在池壁水下三尺处,有一块石板的缝隙比其他地方略大。他用力一按,石板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狄仁杰取出包裹,打开。
里面不是经书。
而是一本账簿。
账簿的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狄仁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本行贿记录。
上面详细记载了朝中官员向韦皇后进献的财物:黄金、白银、珠宝、古玩、田产……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人物、数额。
更触目惊心的是,其中还记载了官员们用这些财物换取的东西:官职、爵位、免罪、甚至是……人命。
最后一笔记录,是三天前:吏部侍郎刘文静,进献夜明珠一对,换取刑部侍郎王翰的罢官。
王翰是狄仁杰的旧识,为人刚正,曾多次弹劾韦皇后族人贪赃枉法。三天前突然被罢官,理由含糊不清。原来如此。
“狄公,这是……”苏无名倒吸一口凉气。
“韦皇后的罪证。”狄仁杰合上账簿,脸色凝重。
他终于明白了。
李旦留下的线索,指向的根本不是《血神经》下卷,而是韦皇后的罪证。
李旦早就知道韦皇后在收受贿赂,操控朝政。他将证据藏在华清宫,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来要挟韦皇后。
但现在李旦死了,这份证据落到了狄仁杰手中。
问题来了:怎么处理?
交给皇帝?李显懦弱,对韦皇后言听计从,很可能不但不会追究,反而会怪罪狄仁杰多事。
公之于众?朝中大半官员都牵涉其中,一旦公开,必然引起朝局动荡,甚至可能引发政变。
毁掉?那韦皇后继续逍遥法外,朝政继续腐败。
无论怎么选择,都有极大的风险。
“狄公,我们该怎么办?”苏无名问。
狄仁杰沉默良久,将账簿重新包好,收入怀中。
“先离开这里。”
回到前殿,上官婉儿已经在等候。见到狄仁杰出来,她迎上来:“狄公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狄仁杰看着她,忽然问:“才人可知,皇后娘娘为何要让你来整理华清宫的藏书?”
上官婉儿一怔:“自然是陛下旨意……”
“是吗?”狄仁杰缓缓道,“华清宫的藏书,每年秋季都会整理。但往年都是内侍省负责,为何今年突然让才人来做?而且时间不早不晚,正好在狄某需要进入华清宫的时候?”
上官婉儿的脸色变了。
“狄公什么意思?”
“狄某的意思是,才人此次来华清宫,恐怕不是整理藏书那么简单。”狄仁杰直视她的眼睛,“是皇后娘娘让你来的吧?目的是监视狄某,看看狄某到底在查什么。”
上官婉儿沉默了。
许久,她苦笑:“什么都瞒不过狄公。”
她叹了口气:“不错,是皇后娘娘让婉儿来的。她说,狄公最近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事,让婉儿来看看。如果狄公找到了什么……不该找到的东西,就让婉儿……”
“就让才人怎样?”
“就让婉儿劝狄公,适可而止。”上官婉儿低声道,“皇后娘娘说,朝局刚稳,不宜再生波澜。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
狄仁杰冷笑:“所以,皇后娘娘是承认自己有问题了?”
“狄公!”上官婉儿急道,“婉儿不是为皇后娘娘辩解。但……但您想想,如果这份证据公开,会是什么后果?朝中大半官员落马,政局动荡,甚至可能……改朝换代。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所以就要姑息养奸?”狄仁杰反问,“任由贪腐横行,朝政败坏?”
“狄公,政治不是非黑即白。”上官婉儿叹息,“有时候,妥协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那正义呢?”狄仁杰问,“那些被冤枉罢官的人呢?那些被贪官欺压的百姓呢?他们的正义,谁来给?”
上官婉儿无言以对。
狄仁杰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个曾经才华横溢、心高气傲的女子,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终于学会了妥协,学会了“现实”。
但这真的是对的吗?
“才人的话,狄某会考虑。”狄仁杰最终道,“但狄某也有自己的原则。告辞。”
他转身离开。
上官婉儿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离开华清宫,回长安的路上,狄仁杰一直沉默。
苏无名也不敢多问。
直到进了长安城,狄仁杰才开口:“苏无名,你去查几件事。”
“狄公请吩咐。”
“第一,查查王翰被罢官的详细经过,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第二,查查刘文静这些年的升迁轨迹,看看他背后还有什么人。”
“第三,”狄仁杰顿了顿,“查查韦皇后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特别是……和天竺有关的事。”
“天竺?”苏无名不解。
“《血神经》源自天竺,如果韦皇后真的得到了下卷,她可能会接触天竺的僧人或者使节。”狄仁杰道,“查查鸿胪寺的记录,看看最近有没有天竺来的僧人。”
“下官明白。”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取出那本账簿,一页页仔细翻看。
越看,心越沉。
账簿上记载的,不只是韦皇后收受贿赂这么简单。其中还涉及了几桩命案:御史中丞张说,因为弹劾韦皇后族人强占民田,三个月前“暴病身亡”;大理寺少卿李邕,因为审理韦皇后侄子的案子,两个月前“失足落水”……
每一桩命案,都伪装成意外或疾病。
但账簿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某月某日,某人进献某物,求除某人之命。
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狄仁杰的手在颤抖。
他办过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罪恶,但这一次,还是让他感到了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贪腐,这是……有组织的谋杀。
韦皇后用手中的权力,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反对她的人一一清除。
而皇帝李显,对此一无所知,或者……假装一无所知。
怎么办?
真的公开吗?
就像上官婉儿说的,一旦公开,朝局必然动荡。韦皇后及其党羽不会坐以待毙,很可能会铤而走险,甚至发动政变。
到时候,长安必将血流成河。
可不公开,这些冤魂如何安息?正义如何伸张?
狄仁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狄公!狄公!”
是苏无名。
他推门而入,脸色苍白:“狄公,出事了!”
“什么事?”
“王翰……王翰死了!”
狄仁杰勐地站起:“什么?”
“就在半个时辰前,王翰在家中自缢身亡。”苏无名喘着气,“留下遗书,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堪重任,愧对皇恩’,所以自尽谢罪。”
自缢?
谢罪?
“不可能!”狄仁杰断然道,“王翰为人刚正,就算被罢官,也绝不会自尽。何况他还有老母在堂,幼子待哺,怎么可能抛下家人自尽?”
“下官也这么想,所以立刻去查看了现场。”苏无名压低声音,“王翰确实是自缢,脖子上有勒痕,脚下有踢倒的凳子。但……但下官发现了一个疑点。”
“说。”
“王翰的手腕上,有一个针眼。”苏无名道,“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下官记得,当年赵文渊等人中蛊毒时,掌心也有针眼。”
蛊毒!
狄仁杰的心沉了下去。
韦皇后不但收受贿赂,杀人灭口,还用上了蛊术!
“遗书呢?”
“在这里。”苏无名递上一张纸。
狄仁杰接过。纸上字迹确实是王翰的,但笔触僵硬,缺乏生气,像是被人控制着写的。
“是‘傀儡蛊’。”狄仁杰咬牙,“中蛊者会按照施蛊者的指令行事,但表面上看起来是自愿的。”
他想起柳依依说过,血蛊护法最擅长的就是傀儡蛊。中蛊者会变成行尸走肉,任人摆布。
如果韦皇后真的得到了《血神经》下卷,那她会傀儡蛊就不奇怪了。
“王翰的家人呢?”
“都被控制起来了。”苏无名道,“刑部来人,说王翰是罪臣,家人也要受牵连。下官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抄家。”
抄家……
这是要毁灭证据。
“苏无名,你立刻带人去王翰家,找到他生前写的奏折、书信,特别是弹劾韦皇后族人的那些。”狄仁杰道,“一定要抢在刑部之前!”
“是!”
苏无名匆匆离去。
狄仁杰在书房中踱步。
事情的发展,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恶劣。
韦皇后已经动手了。她不但杀了王翰,还要抄家灭迹。下一步,会不会轮到他狄仁杰?
毕竟,他现在手里握着韦皇后的罪证。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不是苏无名,这敲门声很轻,很礼貌。
“谁?”
“狄公,是老奴。”
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狄仁杰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太监,穿着紫色的宦官服,面白无须,笑容可掬。
狄仁杰认得他,是皇帝身边的近侍,高力士。
“高公公,有何事?”
“陛下召见。”高力士躬身道,“请狄公即刻入宫。”
皇帝召见?
在这个时候?
狄仁杰心中警铃大作。
“公公可知,陛下召见狄某,所为何事?”
“老奴不知。”高力士笑容不变,“但皇后娘娘也在。”
皇后也在。
狄仁杰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召见,这是……摊牌。
韦皇后知道他去过华清宫,知道他已经拿到了罪证。所以先下手为强,通过皇帝召见他,要逼他交出手中的东西。
或者,直接灭口。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就是抗旨,韦皇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治他的罪。
如果去,很可能有去无回。
但狄仁杰没有犹豫。
“请公公带路。”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将账簿贴身藏好,然后跟着高力士走出大理寺。
门外,一辆宫车已经等候多时。
狄仁杰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牌匾。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没有后悔。
因为他是狄仁杰。
守护正义的狄仁杰。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
他都会去。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宿命。
宫车缓缓驶向皇城。
夕阳如血,染红了长安的天空。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