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枯叶还压在那双沾着山外泥的布鞋下。
守卫已围上来,长矛斜指地面,阵型紧凑。一人喝问:“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那人未动,只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放在石阶前。灰麻布掀开一角,露出一枚铜牌,边缘磨损,纹路却清晰——正是陈浔昨日投出的三枚信物之一。
院中传来脚步声。
陈浔从屋内走出,肩伤未愈,走路时左肩微沉,右手仍按在青冥剑柄上。他看了一眼铜牌,又看向来人。
“你是玉泉那边的人?”
“是。”来人抱拳,动作干脆,“奉族老之命,前来支援。我叫吴山,是联盟推选的使队领头。”
陈浔没立刻回应。他记得这牌子,是货郎当年留下的联络信物,只有边境几个村子知道用法。玉泉愿捐粮,铁驼寨回了字,云崖无音。如今第一个到的,是玉泉。
他抬手,示意守卫放行。
“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吴山回头一挥手,林外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两辆马车缓缓驶入视线,车身粗木制成,轮轴包铁,显然是常走山路的老车。车上堆满箱笼,有的封着火漆,有的用麻绳捆紧。
陈浔走近第一辆车,掀开帘布一角。里面是成捆的箭矢、铁甲残片、磨刀石,还有几把未开锋的备用长剑。第二辆车装的是药材、干粮、油布和盐袋。
他点头,退后一步。
“人呢?你说是联盟派来的,除了你,还有谁?”
吴山侧身让开。
车后走出三人。一个背着双刀,身形矮壮;一个拄着铁杖,腿有旧伤但站得稳;最后一个年轻些,腰间佩剑,眼神锐利,像是练家子。
“这是我们请来的教头。”吴山说,“都是边境上打过劫匪、守过寨门的硬手。他们愿留下,帮你们练人。”
陈浔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这种时候肯来的,要么真讲义气,要么另有所图。真假还不知道,先看行动。
他转身对守卫下令:“带车进去,走东侧道,避开主居区。每辆车由两人押送,不得离人。”
又对吴山说:“你们先去东营区歇脚。等我们查验完物资,再谈接下来的事。”
吴山点头应下,没争辩,也没提条件。
陈浔回到院中时,澹台静还在原地站着。竹杖轻点地面,指尖微颤。
“来的是玉泉的人。”他说,“带了东西,也带了人。”
她没说话,只将竹杖慢慢移向门口方向,神识铺展而出。
片刻后,她低声道:“马车没问题。但第三个人……气息藏得深,不像普通武夫。”
“我知道。”陈浔靠在门框上,“所以我让他们停在东营。不进核心区,也不见族老。”
她轻轻点头,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你要我去看看?”她问。
“你歇着。”陈浔说,“我已经安排人盯死了。你刚才查了一夜,不能再耗。”
她没坚持,只是将竹杖横放在膝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半个时辰后,查验开始。
澹台静拄杖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没有伸手,只用竹杖轻点每个箱匣。每一次触碰,她都能感知内部结构是否完整,是否有符咒残留或毒气藏匿。她走过五口箱子,停下。
“这个。”她指向中间一只黑木箱,“封得太严,火漆下有夹层。”
陈浔上前,撬开箱盖。果然,在底层木板下发现一道薄纸,上面画着简单符纹。
他捏起纸片看了看,扔进火盆。
“是追踪符。”他对众人说,“不是他们带来的,是别人想借他们的手送进来。”
吴山脸色一变:“我们出发前检查过三次!”
“有人在你们村里动了手脚。”陈浔平静道,“不代表你们有问题。”
他看向那三个教头。
“现在,我要你们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套拳法。不必多精妙,只要让我看见你们的底子。”
三人互看一眼,年长的那个率先出列。他抽出双刀,站在空地上,一招一式练了起来。动作沉稳,力道到位,是实打实用过功的路子。第二个拄铁杖的也上了,虽腿不利索,但杖法刚猛,破风有声。第三个年轻人拔剑而起,剑势凌厉,收放自如。
陈浔看了一会儿,点头。
“可以留下。”
当天下午,物资入库,人员安顿。
陈浔召集族中骨干,在校场边上开了个小会。他当众宣布:接受援助,但所有外来物资由两名族老共同监管,每日登记造册;三位教头参与训练,但只教基础战阵,不接触核心机密;吴山作为使队代表,可列席议事,但无决策权。
“他们送来的东西,我们收下。”陈浔站在石台上,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他们派来的人,我们会用。但这一战,终究是我们自己的命。外援来了,不是让我们松口气,是让我们多一分力气扛下去。”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有人点头,也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傍晚时分,第一批训练开始。
三位教头在校场一角摆开架势,二十多个青壮围成一圈。他们先教的是近身格挡与反击节奏,动作简单,但强调配合与反应速度。
陈浔站在边上看着。
那个使剑的年轻人教得最狠,一遍不对就再来一遍,直到对方能挡住他三连击为止。有个小童误入场地,被他一把拎出来,语气严厉:“这不是玩的地方,要练就认真练,不然滚出去。”
陈浔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别吓着他。”
年轻人喘着气,点头:“明白。”
远处,澹台静坐在屋檐下,竹杖搭在膝上。她没再动用神识,只是静静地“听”着校场上的动静——脚步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这些声音杂乱,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秩序。
快入夜时,吴山来找陈浔。
他递上一份文书,是手写的盟约草稿,内容简明:玉泉联盟愿提供物资与人力支援,长生一族若得平安,需在三年内归还同等数量的药材与铁器;双方互不干涉内务,但遇重大威胁时应互通消息、协同应对。
“我们不要你们感恩。”吴山说,“我们只是不想看到下一个村子倒下。”
陈浔看完,拿出青冥剑,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滴落在纸上,按下手印。
吴山也割了手指,跟着按下。
文书交由族老收存。
临走前,吴山留下一句话:“我们还会联系铁驼寨,看能不能再拉些人过来。云崖那边……恐怕得你自己去一趟。”
陈浔没答。
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夜深了,校场安静下来。
陈浔走在回居所的路上,肩伤隐隐作痛,像是旧伤在提醒他别忘了那一剑。他推开院门,看见澹台静还坐在原处,像一尊未移动的影子。
“他们都安顿好了。”他说。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他们来了,未必是福,但至少……不是敌人。”
他站在她身后,望着东边营房的方向。灯火未熄,隐约还能听见练剑声。
他知道,风还在吹。
但他也知道,这一次,风里不止有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