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山道,吹动了陈浔额前的碎发。他站在长生一族聚居地的边缘,肩头裹着粗布绷带,动作略显迟滞地系紧腰间革带。远处村落灯火渐稀,几盏油灯还亮着,映出人影晃动,那是族人在收拾残木、归整器具。
澹台静立在他身侧,竹杖轻点地面,声音不高:“走吧。”
陈浔嗯了一声,抬脚迈步。山路不平,碎石横斜,每踏下一步,左肩便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根铁丝在骨缝里来回拉扯。他没停,也没皱眉,只是呼吸稍稍放沉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脊缓行。月光洒在石阶上,泛出微白的光。澹台静走在前头半步,竹杖一点一点,敲在台阶高处便轻提一句:“三寸。” 踩到松动石块时便顿一下,示意绕行。她不回头,却始终知道他落在何处。
陈浔脚步沉重,但未落下一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转陡,他右脚刚踏上一级,左肩猛然一抽,身形微晃。澹台静立刻驻杖,侧身半步,竹杖横出一挡,替他撑住旁边歪斜的树干。
“歇会?”她问。
“不用。”陈浔低声道,扶着树干站稳,“这一拜,非去不可。”
澹台静没再说话,只将竹杖往前多探了半尺,确认落脚点稳固,才继续前行。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清气,也夹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味。那是昨夜战后的余痕,已渐渐被新土覆盖。
天光微明时,玄剑门山门已在望。青石牌楼矗立山口,两尊石狮蹲坐两侧,门内隐约传来弟子晨练的喝声。守门弟子见二人身影走近,目光落在陈浔身上,眉头微蹙。
“来者何人?”
澹台静停下,竹杖轻顿:“圣女澹台静,携陈浔,特来拜谢贵门战时援手。”
那弟子一怔,显然没料到是他们。正欲再问,门内已有脚步声传来。玄剑门掌门一身紫袍未整,外氅披在肩上,快步而出,挥手道:“让他们进来。”
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陈浔肩头绷带,又看向澹台静,拱手笑道:“二位能来,老夫欣喜不已。不必通传,不必礼数,直入正堂便是。”
陈浔抱拳,声音低而稳:“叨扰前辈。”
掌门摆手:“你我之间,何谈叨扰。” 他亲自引路,穿过演武场侧廊,避开正在操练的弟子,直入偏厅。厅中早已备好茶水,炉火温着,茶香袅袅。
四角无人,三人落座。掌门亲自执壶,为二人斟茶。茶汤澄黄,热气升腾,映得他胡须微颤。
“那一战,我虽未亲至,但派去的三十六名弟子皆已回返,带回消息说,是你二人稳住了阵脚。”掌门放下茶壶,目光落在陈浔脸上,“那一剑破血雾,可是你?”
陈浔点头:“是与澹台姑娘合力。”
掌门轻叹一声:“好,好。你们扛下了本该由整个江湖共担的重压。玄剑门出手,不是施恩,是应尽之责。今日你们登门,反让我心中不安。”
澹台静指尖轻抚茶杯边缘,声音清冷:“贵门援手及时,三批丹药、两队剑修,恰在结界将溃时抵达。若无此助,祖碑早裂,族人难保。”
“你们不必言谢。”掌门摇头,“我观你二人自小平安镇一路行来,护弱小、拒强权、守正道,所行之事,皆合剑心。玄剑门若袖手旁观,才是失了剑骨。”
厅内一时安静。炉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陈浔低头看着茶汤,忽道:“日后若有异动……我会先通传贵门。”
掌门抬眼,神色微动。
陈浔没抬头,语气依旧平淡:“我不想牵连他人,但也不再一人硬扛。你们帮过我们一次,这一次,轮到我说这句话——若有用得着陈浔之处,不必见外。”
掌门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他端起茶杯,轻轻一碰陈浔面前的杯沿:“好。”
澹台静也在这一刻抬手,竹杖轻点地面,像是回应。她没说话,但姿态已明。
三人再未多言,只是静静饮茶。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慢慢挪移。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演武场的喝声也歇了。整个玄剑门仿佛都安静下来,只余这一室清茶,三人对坐。
不知过了多久,掌门起身:“你们一路辛苦,若不嫌弃,可在山上歇息半日。”
“不了。”陈浔站起,动作有些僵硬,“族中事务未定,长老还在等我们回去议事。”
掌门点头,也不强留。他送至山门前,目送二人踏上归途。临别时,他忽然开口:“陈浔。”
“前辈?”
“你肩上的伤,是旧创。”掌门看着他,“下次别硬撑。剑修之路漫长,不必争这一时。”
陈浔沉默片刻,颔首:“记住了。”
山风再次吹起,卷着落叶掠过石阶。两人沿原路返回,步伐比来时更慢。陈浔体力耗尽,呼吸渐重,每走十步便需稍停,靠在路边岩石上缓一口气。澹台静始终半步随行,竹杖点地,节奏不变。
暮色渐浓,远处村落的灯火重新浮现,在山脚下连成一片微光。陈浔望着那片光,低声说:“回去后,该和长老商议下一步了。”
澹台静轻点竹杖,应了一声。
山路尽头,一块烧焦的木牌斜插在土里,上面依稀可见“长生”二字。这是战后未清理的残迹,如今已被新草半掩。陈浔经过时,脚步未停,但目光在那木牌上停留了一瞬。
澹台静的竹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像是提醒前方有坑。陈浔点头,抬脚跨过。
他们继续前行,身影融入渐深的夜色。远处村落的狗叫了两声,又归于平静。风吹过新夯的墙基,发出细微的沙响。
陈浔的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一步,一步,朝着灯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