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掠过祠堂前的空地,陈浔站在原地,青冥剑拄地,左手撑在左肩下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血顺着粗布短打的袖口滴下,在剑脊上拉出一道暗红痕迹,又落进泥土里,渗得无声无息。
澹台静立在他身侧半步,竹杖轻点地面,蒙眼绸带在风中微扬。她没说话,但神识如网铺开,扫过战场边缘的每一寸土地。残敌未散,气息断续,却仍在动。
“他们想走。”她低声说。
陈浔抬眼,目光穿过破碎的旗杆与倒伏的尸首,落在远处林间翻涌的血雾上。那团雾正缓缓后撤,像是退潮的浊水,裹着几道踉跄人影向外围林地逃去。副教主的身影已不见,但断后的小队还在拼死掩护主力撤离。
他咬了下牙根,左肩旧伤被牵动,一阵钻心的疼窜上脊背。可他知道,这一仗不能停在击退。
“轻伤能走的,跟我来。”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战场余音。
几名族人从断墙后站起,脸上沾着血污,手中兵器未收。一个青年抹了把脸,肩上缠着染血布条,大步走到陈浔身后:“我跟。”
又有三人跟上,接着是五个、七个……十来个还能站立的族人聚拢过来。有人拄刀喘息,有人脚步虚浮,但没人退后。
陈浔转身,青冥剑划地为线,剑锋所指,正是血雾退去的方向。
“追出去,不留漏网。”他说完,迈步向前。
澹台静竹杖一点,跟上。她的脚步稳,听风辨位,每一步都踩在陈浔步伐的间隙里。两人一前一后,带着小队穿出废墟,踏上通往外围林地的山道。
林间雾气渐浓,夹杂着血腥与腐叶味。地上有拖拽痕迹,还有几处新踩出的脚印,深浅不一,显然敌人负伤者不少。陈浔放慢脚步,剑尖贴地前行,警惕任何突袭。
忽然,澹台静停下。
“前方三丈,绊索。”她声音清冷。
陈浔眯眼细看,果然在低垂的藤蔓间发现一根细绳,漆黑如发丝,连着两侧树干。他挥剑一挑,绳断,随即听到“嗖”的一声,一支毒镖从树后弹出,钉入对面树干,尾羽还在颤。
“不止一处。”澹台静又道,“左侧五步,坑陷覆叶;右前方八步,毒囊悬枝。”
陈浔点头,挥手示意队伍散开绕行。他自己却上前一步,剑气横扫,将那几处陷阱尽数破除。火光一闪,毒囊炸开一团黄烟,瞬间被风吹散。
“别怕。”他对身后族人说,“往前走,我在前头。”
队伍继续推进,穿过密林,来到一处废弃哨塔前。塔身歪斜,石砖剥落,但仍有四名血魔教徒据守其上,手持长矛,居高临下。
“再靠近,就跳下去同归于尽!”一人嘶吼,眼中布满血丝。
陈浔没答话,只抬头看了一眼。
澹台静竹杖轻顿,低声:“三人真慌,一人假狠。右边那块松砖,一踹就塌。”
陈浔会意,缓步上前,距塔基十步时忽然加速,青冥剑斜撩,斩断一根支撑梁柱。塔身晃动,碎石滚落。那名喊话者惊叫后退,脚下一滑,踩中松砖,整个人跌坐在地。
其余三人阵脚大乱。
“现在。”陈浔低喝。
两名族人冲出,攀塔而上。另两人从侧翼抛出绳索,套住塔顶横梁,合力一拽。塔身倾斜更甚,四名敌寇被迫跃下,刚落地就被围住。
“降者免死。”陈浔站在三步外,剑尖指地。
沉默片刻,一人扔下武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一人还想挣扎,被族人扑倒按住。
“押下。”陈浔下令。
队伍继续深入,沿山道清剿残敌。又在一处岩洞外截获六人,皆已力竭,束手就擒。另有一队藏身药圃东墙外的草棚,被澹台静神识锁定,陈浔率人包抄,未费一兵一卒拿下。
天光渐亮,晨雾弥漫。
一行人回到族群领地边缘,身后跟着十几名俘虏,双手反绑,由族人押送。缴获的兵器堆成两堆:长刀九柄、短匕十七把、弓两张、箭百余支,另有三个铁箱,打开后全是符纸与丹瓶。
祠堂前的空地重新被清理出来,战利品集中堆放。几名老者上前查验,神色凝重。
“这些刀,材质不差。”一位老者摩挲着一柄长刀的刃口,“熔了重锻,够补三年兵械。”
“符纸邪气未净,得烧。”另一人皱眉,“丹药也不能用,恐有蛊。”
“留着。”陈浔开口,“刀留下,挑好的入库;坏的熔铸。符纸封存,等懂的人来看。丹药……全埋。”
众人点头。
一名青年突然道:“这些东西,是不是该烧?留着怕再生祸端。”
“烧了是痛快。”另一位老者摇头,“可咱们死了多少人?兵器损了多少?现在有现成的不用,等下一次打上门,拿锄头迎?”
“可万一他们回来偷呢?”
“那就防住。”陈浔打断,“设岗轮守,祠堂外这片地,今晚起加两班哨。兵器统一看管,谁要动,得三人以上签字。”
他顿了顿,看向澹台静。
她微微颔首:“良材留用,余者重炼。登记造册,明日开始。”
人群安静下来,随即有人应声。几名青年主动上前,取纸笔记下每件物品编号。秩序悄然建立。
陈浔终于松了口气,倚剑稍歇。他靠着一块残碑坐下,左肩血迹已浸透衣料,呼吸也变得粗重。可他还睁着眼,盯着那堆兵器,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想什么。
澹台静走到他身边,竹杖轻点地面,站定。
“你该处理伤口。”她说。
“等会儿。”他答。
远处,族人们来回搬运俘虏与战利品,脚步声踏在碎石上,沙沙作响。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咳嗽,还有孩子在哭,被母亲轻轻哄着。
胜了。
可没人笑。
陈浔望着地上的血痕,从战场一路延伸至此,像一条未干的河。他知道,这场仗还没真正结束。
澹台静忽然抬手,指尖微动。
“还有一人。”她轻声道。
陈浔猛地抬头。
“西南角,老槐树后,藏了一个人。气息极弱,几乎融进土里。”
陈浔缓缓起身,青冥剑离地,剑尖朝前。
他没说话,只迈步走去。
族人们察觉异样,纷纷停下动作。空气一下子紧了。
他沿着血痕走,穿过祠堂侧门,绕过倒塌的篱笆,一步步逼近老槐树。树皮皲裂,根部有个凹洞,里面蜷缩着一道身影,披着黑袍,手握短匕,双眼紧闭,嘴角渗血。
是个年轻弟子模样的人,但衣饰不对。
陈浔停步,剑尖指向那人咽喉。
那人睁开眼,瞳孔涣散,嘴唇微动:“……我没……没想逃……我想……回来报信……”
陈浔不动。
澹台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的是真的。他是被逼潜伏的族人,不是敌人。”
陈浔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收剑。
“带回去。”他说,“疗伤,问话。”
那人闭上眼,泪水滚落。
陈浔转身往回走,脚步沉重。他回到空地中央,看着堆积的兵器、押解的俘虏、忙碌的族人,忽然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靠着残碑缓缓坐下,右手撑地,左手压住左肩伤口。血还在渗,但他顾不上。
澹台静走到他身边,站定。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