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峄城外，战鼓如雷。

    

    萧景瑜的三万大军压境而来，黑压压的旌旗遮蔽了半边天日。郑子安站在城头，望着那片缓缓逼近的黑色潮水，面色沉静如水。

    

    “报——敌军左翼已过白水河！”

    

    “报——敌军中军距城不足十里！”

    

    军报接连传来，城头上下的将士们神色各异，有紧张，有兴奋，也有隐隐的不安。这是自援军到位后，萧景瑜第一次真正摆出攻城的架势——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实打实的、要见血的那种。

    

    郑子安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再探。”

    

    传令兵飞奔而去。

    

    副将周桓走上前，压低声音：“将军，萧景瑜这是沉不住气了？”

    

    郑子安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旌旗，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不是沉不住气。”他说，“他是想趁我们刚站稳脚跟，打个措手不及。”

    

    周桓皱眉：“可咱们的援军已经到了，他凭什么觉得能赢？”

    

    “凭他是萧景瑜。”郑子安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上的一张张面孔，“凭他知道，有些仗，拖得越久越难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传令下去——三军备战！”

    

    “是！”

    

    城头上瞬间忙碌起来。弓箭手就位，滚木礌石堆上垛口，火油锅烧得滚烫，浓浓的烟雾在城墙上空升腾。郑子安披甲执剑，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眼神锐利如鹰。

    

    萧景瑜的中军大帐设在城外八里处的一座土丘上。他站在舆图前，听着斥候一道道传回的消息，面色阴沉得可怕。

    

    “郑子安那边什么动静？”

    

    “回王爷，临峄城头戒备森严，并无异常。”

    

    萧景瑜冷笑一声：“并无异常？他郑子安若是寻常人，本王倒放心了。偏偏他从不按常理出牌——越是这样，越要防着。”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画满标记的舆图上。临峄城，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他西进的路上。不拔掉这颗钉子，他永远别想踏进大梁腹地一步。

    

    “攻城器械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王爷。冲车、云梯、投石机，一样不少。”

    

    萧景瑜点了点头，忽然道：“传令下去，第一波攻势，从东门开始。郑子安最擅长的就是分兵把守，我偏要让他摸不清虚实。”

    

    “是！”

    

    帐外，战鼓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密集，像催命的符咒，一声一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萧景瑜披甲走出大帐，望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午时三刻，攻城开始。

    

    第一波攻势如潮水般涌向东门。云梯架上城墙，士卒们呐喊着向上攀爬，城头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砸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很快染红了城墙下的土地，尸体一具一具堆叠起来，后面的士卒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郑子安站在东门城楼上，亲自督战。

    

    “将军，东门吃紧，要不要调西门的守军过来支援？”周桓满脸焦灼。

    

    郑子安摇了摇头：“不用。”

    

    “可是——”

    

    “萧景瑜这是在试探。”郑子安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落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旌旗上，“他在等我们调兵，等我们露出破绽。”

    

    周桓咬牙：“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着。”郑子安的声音沉得像铁，“等他露出破绽。”

    

    东门的攻势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萧景瑜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没能攻上城头。终于，鸣金声响起，那些幸存的士卒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的尸骸和残破的攻城器械。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郑子安却没有笑。他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旌旗，眉头微微皱起。

    

    太顺利了。

    

    萧景瑜不是这样打仗的人。他若真想攻下东门，不会只派这点兵力。他在试探，在寻找，在等待——

    

    “将军！”又一骑斥候飞奔而来，满面惊惶，“西门！西门出现大批敌军！至少五千人！”

    

    周桓脸色大变：“什么？”

    

    郑子安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刀锋般的锐利。

    

    “这才是他的打法。”他说，“声东击西。东门佯攻，西门主攻。萧景瑜啊萧景瑜，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周桓，随我去西门！”

    

    西门的战况比东门惨烈十倍。

    

    萧景瑜的五千精兵像疯了一样往上冲，云梯一架架架起来，又被城头上的守军一架架推倒。有几次，敌军几乎要冲上城头，被守军拼死杀退，城墙上留下一地的尸体，分不清是敌是友。

    

    郑子安赶到时，正赶上敌军最猛烈的一波攻势。一个敌将已经爬上城头，挥刀砍倒两个守军，眼看就要打开缺口。

    

    郑子安二话不说，提剑冲了上去。

    

    那敌将见有人来迎，挥刀便砍。郑子安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入他的咽喉。那人瞪大眼睛，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将军威武！”守军士气大振，呐喊着将剩下的敌军杀退。

    

    郑子安站在城头，浑身浴血，望着远处那片终于开始撤退的黑色潮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萧景瑜这一手，差点要了他的命。

    

    若是他来晚一步，若是守军的反应慢上半拍，这西门，怕是已经破了。

    

    “将军！”周桓跑过来，满脸是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敌军退了！咱们守住了！”

    

    郑子安点了点头，却没有笑。

    

    他望着远处那片缓缓退去的旌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萧景瑜，你够狠。

    

    萧景瑜的中军大帐里，一片死寂。

    

    “王爷，西门的攻势被击退了。郑子安亲自带人守城，我军……我军死伤惨重。”

    

    萧景瑜坐在帅案后，面无表情地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下去吧。”

    

    传令兵退下。帐中只剩下萧景瑜和几个心腹将领。

    

    “王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一个将领忍不住问。

    

    萧景瑜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苦涩，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临峄城，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他心上。

    

    可这钉子，他迟早要拔掉。

    

    迟早。

    

    城头上，郑子安站在夜风里，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敌营。

    

    周桓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将军，喝口水吧。”

    

    郑子安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问：“你说，萧景瑜下一回，会从哪边来？”

    

    周桓愣了一下，苦笑道：“将军，您这问题，可难住末将了。”

    

    郑子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陈姝。

    

    她在太和城，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