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10章 嵩峪伏击(上)
    嵩山北麓,峪口。

    午后的日光斜穿层叠峰峦,在谷地投下长短交错的影。

    谷道宽二十丈许,两侧岩壁如刀劈斧斫,赭褐色岩体上攀着虬曲的老松与深绿藤蔓。

    谷底溪涧水声淙淙,因去岁少雨,溪床大半裸露,卵石遍布,唯中央一道浅流映着天光。

    王曜伏于峪口西侧一处隆起的高岩后。

    岩顶生着几丛顽强的矮棘,恰好掩去身形。

    他穿着那身赭色窄袖缺胯袍,外罩半旧皮甲,左臂伤处昨日清晨在洛阳北营内重新包扎,绷带缠得紧实,此刻隐隐传来钝痛,尚可忍耐。

    身侧三步外,李虎蹲踞如石,连鬓短须上沾着草屑,那双虎目一瞬不瞬盯着谷道来路,右手始终按在厚背砍刀的栎木柄上。

    九百骑隐于峪口两侧。

    耿毅率三百骑伏于东侧一片岩窟之后,李成此刻正蹲在耿毅身旁,这二十岁的李家子弟穿着半旧皮甲,那是从硖石堡缴获的,甲叶有几处修补痕迹。

    他手中紧握一杆新配的环首长矛,矛尖在岩窟阴影中泛着冷光,年轻的面庞因紧张而绷紧,呼吸都比旁人重些。

    郭邈另率三百骑藏身西侧坡地松林,松枝茂密,马衔枚、蹄裹革,寂然无声。

    王曜自领的三百骑则分作两股:

    两百骑随他伏于高岩附近及后方山坳,余下百骑由毛秋晴统领,此刻正在西侧坡地与松林交界处巡看埋伏情形。

    日头渐西,谷中仍无动静。

    唯有山风穿过岩隙的长吟,偶有鹞鹰掠过苍穹的唳鸣。

    王曜自腰囊取出块蒸饼,饼是粟米掺菽豆所制,蒸熟后切成方片,裹在油纸中。

    他掰下一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却始终锁着谷道北方尽头。

    脚步声轻响,毛秋晴自坡地下来,黛青色胡服的下摆扫过草尖。

    她半跪于王曜身侧,额前那枚火焰纹金饰在岩影中泛着暗红的光,高马尾编作的数股细辫以银环束住,鬓角微湿。

    “耿毅、郭邈两处皆已就位。”

    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斥候仍未回。”

    王曜咽下饼:“再候一刻,若仍无踪迹,遣人往前探五里。”

    毛秋晴点头,自革囊中取出一块肉脯。

    那是熏制的獐子肉,切成条状,表面泛着油光。

    她撕下一缕放入口中,咀嚼时下颌线条微微收紧。

    李虎瞥见,喉结动了动,却仍保持蹲姿,只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革。

    便在这时,谷道北方惊起一群灰雀。

    雀群黑压压掠过岩壁,振翅声杂乱。

    几乎同时,地面传来隐约震动,不是雷鸣,是马蹄踏地的闷响,混杂着更多人足踏步的窣窣声。

    王曜迅速贴地,耳贴岩面。

    声响由远及近,沉重而散乱,显是马匹疲敝、队伍不整。

    间或夹杂人声嘶喊,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不止骑兵。”

    王曜抬头,眼中锐光一闪。

    “步卒甚众,恐逾两千。”

    毛秋晴已起身,朝坡地处打了个手势。

    松林边缘,两名士卒悄然没入林深处传令。

    她转回身,自背上取下角弓,试了试弓弦。

    弓身以柘木所制,漆色深褐,弦是新换的牛筋,绷紧时发出细微嗡鸣。

    谷道中的声响愈来愈近。

    先是一队斥候驰入峪口,约十骑,皆髡发左衽的鲜卑装束。

    皮甲多有破损,革带上悬着箭囊与短刃,马匹口鼻喷着白沫,显然长途奔逃未得歇息。

    他们在溪涧边勒马,一人翻身下地,掬水猛饮;

    另一人仰头环视两侧山壁,目光如刀,扫过王曜藏身的高岩时,停顿了三息。

    东侧岩窟中,李成的手指攥紧了矛杆。

    耿毅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示意不可妄动。

    王曜屏息,身侧李虎肌肉绷紧如弓。

    那斥候最终转开视线,朝后方挥了挥臂。

    更多的兵马涌入峪口。

    前列仍是鲜卑骑兵,约两百五十余骑。

    虽队形松散,但骑士控马娴熟,长矛缚于鞍侧,角弓挎在肩背,即便败逃亦未丢弃兵械。

    这些骑兵之后,却是黑压压一片步卒——有穿着各色破袄、持竹矛草叉的乱民,有披着破烂皮甲、提刀持盾的昌黎老卒,还有众多显然是沿途收拢的溃兵,衣衫褴褛,面色惶惶,许多人连兵刃都无,只拄着木棍踉跄前行。

    这支败军如一道浑浊的洪流,瞬间挤满谷道。

    步卒践踏溪涧,溅起混浊水花;

    伤者的呻吟、马匹的嘶鸣、兵刃碰撞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王曜默数,骑兵确在两百五十左右,步卒恐有两千之众。

    这与一个时辰前斥候所报“鲜卑骑两百余”相差甚远,显是慕容麟又沿途收拢了张卓、卫驹残部。

    败军中部,一杆认旗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旗面残破,边缘撕裂,隐约可见绣着的狼首纹,那是鲜卑部的图腾。

    旗下数骑簇拥一人,因距离尚远,面目难辨,只瞧见其人深青色交领胡服外罩犀皮半臂,鲜卑式的顶髻以骨簪固定,簪头一点绿光在日光下微闪。

    那人应该就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了。

    王曜右手按上腰间错金环首短刀的刀柄。

    牛皮缠革的柄身已被掌温焐热。

    败军继续前行,前锋已过谷道中段,眼看便要踏入峪口最窄处,那里宽不过十五丈,两侧岩壁如门户对峙。

    就在此时,慕容麟忽然勒住了马。

    他胯下那匹青骢马人立而起,长声嘶鸣,前蹄在空中刨动。

    慕容麟稳坐鞍上,浅色眸子锐利如鹰隼,扫过两侧山壁。

    目光所及处,岩壁寂然,老松默立,藤蔓在风中微微拂动,一切看似寻常。

    但他还是察觉了异样。

    太静了。

    午后的峪谷,本该有山雀啼鸣、松鼠窜枝、乃至岩隙间蜥蜴爬梭的窸窣。

    可自入峪口以来,除却己方人马喧哗,竟听不见半点活物的声响。

    还有那溪涧,水面漂浮着几片松针,针叶断口尚新,显是方才落下;

    上游岩缝间,更有一缕暗红随水流漾开,虽被溪水冲淡,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是血迹,未凝的血。

    慕容麟瞳孔骤缩。

    “有伏兵!”

    他厉声喝道,声音穿透嘈杂:

    “全军止步!后队转前队,退出峪口!”

    然而败军已乱,后队步卒不明所以,仍在踉跄前涌;

    前队骑兵闻令急勒马,马匹人立相撞,顿时一阵混乱。

    步卒推挤骑兵,溃兵冲撞老卒,谷道中段霎时堵作一团。

    慕容麟再不犹豫,调转马头,对身侧一名疤面壮汉吼道:

    “慕舆嵩!带你的人随某冲出去,往回走!快!”

    慕舆嵩正提刀驱赶几名挡路的溃兵,闻声愣住:

    “将军,不往嵩山了?出了峪口往南便是山路……”

    “往南是死路!”

    慕容麟罕见地失了从容,马鞭直指来路。

    “这峪口两侧皆可伏兵,再往前便是绝地!往回冲,出峪口往东,奔荥阳!”

    “可这些步卒……”

    “弃了!”

    慕容麟声音冷如寒铁:

    “带不动了,留他们在此拖住伏兵!”

    说罢已一夹马腹,青骢马调头逆着人流冲去。

    马蹄踏翻一名溃兵,那人惨叫着滚入溪涧。

    身旁数十亲卫骑兵紧随,长矛突刺,硬生生在混乱的步卒中撕开一条血路。

    慕舆嵩咬牙,厚背砍刀一挥,对周遭鲜卑骑嘶吼:

    “鲜卑的儿郎们,随某护将军突围!”

    然而为时已晚。

    峪口两侧,战鼓骤起。

    不是军中铜鼓,而是以双蒙牛皮的战鼓,鼓声沉厚如闷雷,自岩壁间反弹,轰然炸响于山谷。

    紧接着是弓弦震颤的嗡鸣,数百张硬弓同时发射,箭矢破空的尖啸撕裂了午后的沉寂。

    第一波箭雨自西侧松林倾泻而下。

    箭矢如飞蝗般坠入谷道中段的步卒群。

    竹矛草叉岂能挡箭?霎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溃兵如割麦般倒下。

    有人抱头蹲伏,被后面的人践踏而过;

    有人慌不择路撞向岩壁,头破血流;

    更多人则本能地向前涌去,却将鲜卑骑的队伍冲得愈加散乱。

    “结圆阵!护住将军!”

    慕舆嵩暴吼,疤脸扭曲如恶鬼。

    鲜卑骑到底是百战老卒,虽慌不乱。

    剩余两百余骑迅速向慕容麟所在靠拢,以马身结成一个简陋的圆阵,皮盾高举,格挡箭矢。

    步卒则被驱赶到阵外,成了箭雨的肉盾。

    而此刻,峪口东西两侧伏兵尽出。

    东侧岩窟后,耿毅一马当先,掌中那杆马槊在日光下泛起冷冽青光。

    李成紧随其后,这年轻汉子眼眶微红,方才箭雨落下时,他看见溃兵中有人穿着与李家庄乡亲相似的破袄,心头一紧,但旋即咬牙压下杂念,牢记耿毅战前的叮嘱:沙场之上,对敌之仁即对己之酷。

    他率三十骑紧跟耿毅侧翼,环首长矛端平,矛尖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绷紧的激动。

    东侧岩窟后,耿毅一马当先,掌中那杆马槊在日光下泛起冷冽青光。

    耿毅、李成率三百骑如一道铁流冲出岩窟,马蹄踏得碎石飞溅,直扑鲜卑骑圆阵侧翼。

    几乎同时,西侧坡地处,郭邈率三百骑自松林中杀出,环首长刀出鞘,刀身较寻常马刀长了半尺,挥舞时带起凄厉风声。

    六百秦骑如两柄铁钳,自东西两侧狠狠夹向谷道中的败军。

    慕容麟目眦欲裂。

    他看得分明,伏兵皆是轻骑,无重甲拖累,冲锋速度极快。

    更可怕的是阵列,东侧骑兵呈楔形,锋锐无匹;

    西侧骑兵分作两股,一股直冲己方圆阵,一股斜插向后,显然是要截断退路。

    “不要恋战!”

    慕容麟嘶声下令,青骢马已冲至圆阵边缘。

    “所有骑兵,随我往峪口冲!莫管步卒,挡路者杀!”

    可秦骑已至。

    耿毅的马槊率先刺入鲜卑骑圆阵。

    槊锋贯入一面皮盾,去势未减,直透盾后骑士胸膛。

    那鲜卑骑惨叫着坠马,圆阵顿时破开缺口。

    身后秦骑如潮涌入,长矛突刺,马刀挥砍。

    李成紧跟耿毅,见一名鲜卑骑自侧面冲来,他下意识按照耿毅这几日所教,长矛斜刺——不是直取人,而是刺马颈。

    那战马惨嘶人立,骑士滚落,被后续铁蹄踏过。

    李成手心全是汗,但初次骑兵对冲的慌乱,很快被战场杀气冲散。

    西侧,郭邈那队骑兵已撞上圆阵另一翼。

    环首长刀劈开一杆刺来的长矛,刀锋顺势下滑,削断敌骑马前腿。

    战马哀鸣倒地,骑士滚落,被后续铁蹄踏过。

    圆阵瞬间崩散。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