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元年正月,天子下诏,改元。
幽燕右都护张辽报捷,于夷播海击破西部鲜卑、匈奴、贵霜联军,斩首五万七千三五百十一级,俘获小王十三,相国、都尉十余人,西部鲜卑、匈奴请降。
天子下诏,封赏将士,张辽、郭嘉等人皆侯。
二月,立燕王袁熙为太子,领大将军事如故,又立燕王世子袁叡为太孙。
右将军高览报捷,平定扶南,拓地千里,献象牙、孔雀、玳瑁、珍珠、檀香、昆仑奴等。
天子下诏,拜高览为扶南王,臧霸为安南王,张昭以抚南公,庞统为伏南公,立功将士封侯者十余,伯三十余,子男百数。
又封袁叙为镇南王,袁涣为护南王,宗室封伯、侯者十余。
扶南土地广阔,分为三州二十五郡,大批官员经大将军府、司徒府甄选后,陆续安排到任。
五月,前将军张合转为天竺将军,移防掸国,设船官,造海船。
八月,大司空沮授以病免,赐爵广平侯,食邑三千一百户。
九月,太子袁熙请旨,改封秦王袁尚为楚王,以彭城为楚国,又封高干为陈留公。
——
泰始三年,贵霜请降。
西域都护审配、幽燕右都护张辽出兵,越葱岭,围贵山城。
大宛王请降,献天马三千匹。
审配封王,诏书到十日,审配含笑而逝。
——
泰始四年,幽燕右都护张辽、征西将军马超出兵,率甲骑五千,胡骑七万,且行且牧,耗时两春一冬,越大金山,抵达大草原。
蛮夷聚众五万,与张辽、马超战。张辽诱敌深入,将蛮夷诱至海中半岛,大破之。
捷报到,天子下诏,封张辽为平西王,马超为镇西王,又封鲜卑、乌桓各部小王十余。
——
豫章书院。
“小心点,小心点。”蔡琰站在码头上,指挥着虎士搬运刚到的书籍,一群青春烂漫的宗室少女穿梭在人群中,指挥着虎士们将刚刚送到的书籍装箱,送到临时书库里存放、消毒,以供整理。
虽然穿着厚厚的冬装,却还是掩不住她们的青春朝气,让虎士们心动不已,一个个健步如飞。
袁熙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禁笑道:“我知道为什么这些虎士都愿意来豫章书院了,看着的确养眼。”
蔡琰白了他一眼,掩唇笑道:“再养眼也与你无关。”
“我可以看嘛。你们看书,我看你们。”
一提到书,蔡琰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书也太多了,而且全是陌生的文字,书院这点人手怕是不够。你看看要不要让梅岭书院那边多摊一点任务?让他们承担天竺那边的典籍整理?我能将这些书整理完,估计就老眼昏花了。”
“许靖已经老眼昏花了。”袁熙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本来就嫌弃这些蛮夷之书,觉得没什么意义,不如一把火烧了。是我明令禁止,他才强忍到现在。上次去,又跟我抱怨,还提出一个新的观点,说什么这些事还是女子更适合,男子悟性不够。”
蔡琰啐了一口。“他就是找借口,之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一说起女子治学,他的嘴都能撇到耳根。现在人手不足了,他才想起女子。这老朽,坏得很,你可别听他的。”
“我知道,不会上他当。不过现在男子都想出征,愿意沉下心来做学问的的确太少了,不仅梅岭书院,其他几个书院的生员也越来越少。不少学生读三五年书,就选择外出游历,然后就被各部辟除了,愿意回来做学问的屈指可数。相比之下,倒是你这儿比较稳定。”
蔡琰一声叹息。“烈火烹油,他们都只看到眼前的富贵,不知道学问才是根本。我这儿再稳定,也就这么多的,宗室女不愁富贵,未必要到这儿读书才能嫁给少年英俊。”
“这可怎么办?”袁熙有点挠头。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读书人会不够用。
随着诸将的征伐越来越远,疆域越来越大,曾经让汉朝头疼的太学生现在居然成了众人追捧的稀缺资源,纷纷到各部任职。尤其是物产丰富的扶南、天竺,没有几个去了还想回来的。
虽然各州郡都在开设学校,培养人才,但还是跟不上需求。年轻人更愿意从军征伐,有了军功,就有机会封爵,比研习典籍有前途。
“最好的办法,就是暂缓征伐,让那些脱缰的野马停下来,定定神。再这么狂奔,迟早会力竭的。”
“没有多久了。”袁熙笑道。
“什么意思?”
“据赵爽测算,大地之周,最多十万里,现在从东到西,已经接近一半。剩下的一半孤悬海外,究竟有多少土地,不得而知。他们这么着急,也是想抓住机会,等天下皆为大陈所有,再想封爵,尤其是封王、公这样的高爵,可就难了。书可以以后再读,土地却不等人。”
蔡琰皱了皱眉。“他的测算靠谱吗?虽然他论说大地是圆形的证据确凿,可是圆周测算却有些问题,至少我不太相信。”
“就算有误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对了,你知道为什么梅岭书院招不到人么?”
“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去学木学、水利了。你看襄阳君,就从来不抱怨学生太少。就连赵爽那边,都有好多人跟着他学天文、测算,以便将来做个导航士。出海几趟,这辈子都可以衣食无忧了。”
“说来说去,还是做学问的收益太差呗。”蔡琰有些恼火。“那你是不是多给我们一点费用?我们也能改善一下伙食,吃不上肉,总要喝几口汤吧。”
袁熙笑得打跌。“行,行,没问题,我让人研究一下,给你们增加费用,争取让你们也吃上肉。”他伸手将蔡琰揽在怀中。“有时候,我也在想,他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我当初只是想让那些武夫有点事做,不能太闲,谁能想到会是现在这般模样。你说,那些蛮夷的战斗力怎么那么差?还不如山越呢。”
蔡琰挣了挣,没能挣脱,也就罢了。她倚在袁熙怀中,想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也许是因为从礼崩乐坏开始,中原人厮杀了几百年,经历得太多了,随便翻开一部经史,都能找到战争的记载,只要读过书,识点字的,大略都知道一点兵法、谋略。如今放出去,对付那些蛮夷,还不是手到擒来。”
袁熙觉得有理。
虽然诸将报捷都不多提作战的细节,但他从伤亡的数字可以揣测到一些真相。不能说没有失败的例子,但是惨败、大败的极少,不管是装备还是战斗能力,又或者谋略,中原人都超出那些蛮夷不止一个层次。除了个别情况,几乎都是碾压式的胜利。
当然,这和军械、战具的发展也分不开。这几年,军械、战具的进步令人瞠目结舌,连他这个大将军都有点跟不上变化,看不懂那些稀奇古怪的兵器有什么用途。
读书人一旦参与发明创造,尤其是有封爵诱惑的时候,效率高得惊人,让人怀疑他们原本都是好战之徒,只是被儒门经典束缚了手脚,才会看起来文质彬彬。一旦解开束缚,他们就变得极度嗜血,整天想的就是怎么更高效的杀人,怎么才能将对方的城门推倒,怎么将对方的战船击沉,或者迅速烧毁。
“当天下没有可供征服的土地时,这些人会不会倒戈相向,反攻大陈?”
“这一代人应该不会。”蔡琰说道。“诸将出自中原,多少知道一些忠孝,又敬畏你的战功。再过几年,他们也老了,该安享富贵了,何必无事生非。三代以后,就不好说了。”
蔡琰转身,仰头看着袁熙。“这也是我希望你能多派一些儒生出去的原因。武攻文守,治理国家,终究还是要靠儒生的。比起武夫,儒生更在乎名声,重视乡梓。让他们去教化诸将子弟,使其知根本所在,自然也就不会做出自掘根本的事。他们主外,宗室女主内,或能无恙。”
袁熙眼神闪烁,没说话。
大陈开国才十年有余,朝堂上还有不少汉朝旧臣,这时候强调忠孝,其实不太合适。
蔡琰又劝道:“扶南便是最好的例子,若无张子布,扶南不可能不战而定,华夷更不可能相安无事,宛如旧土。相比于武器,儒门的仁义才是教化蛮夷的利器,不仅能收服其身,更能收服其心。”
袁熙点点头。“可惜像张子布这样既有学问,又有能力,还愿意为我效力的太少了。那些大儒们,宁愿留在辽东为汉臣,也不肯为我大陈之臣。就算回了中原,也隐居不仕,奈何。”
“他们不仕,他们的子弟却不会不仕。”蔡琰拍拍袁熙的手臂。“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不要急,再等等,时不时的表示一下诚意,自然有人会松口的。儒生嘛,最在乎这些。”
袁熙忍不住笑出声。“好,听你的。”
——
泰始五年秋,张合破东天竺之磐起国。冬,又攻西天竺三十七国,所击辄破。
捷报水陆兼程,送往中原。
天子下诏,封张合为天竺王,都德里城,以卑湛为相。沈友、甘宁、吕蒙、董袭等三十余人为公,侯以百数,分治其国,伯、子、男以万计。又封文聘为掸王,都仰光城。
中原士大夫再一次蜂拥而出,依附诸侯。
——
泰始六年冬十月,天子病笃,驰传召太子入朝。
袁熙接诏,领虎士三百,龙骑一千,星夜兼程,赶往洛阳。
大将军长史贾诩、骠骑将军淳于琼、车骑将军蒋奇联袂出城迎接。
见面之后,袁熙与贾诩没有多寒暄,只是深深施了一礼,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淳于琼、蒋奇上前施礼。
袁熙抚着淳于琼的手臂。“仲简叔老当益壮,可喜可贺。”
淳于琼笑得合不拢嘴,用力拍了拍袁熙的手臂。“老臣命好,能够侍候天子与太子两代明君,安享富贵,无须劳心,自然老当益壮。”
袁熙又与蒋奇见礼。“车骑将军一向安好?”
蒋奇笑着点头。“好,好。有太子在外操劳,中原无事,我等都能安享太平。就算有什么事,也有小辈们代劳,我们这些老朽,隔三岔五露个面就行了。”
袁熙大笑。
九江蒋氏人才辈出,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很大。蒋干官居大鸿胪,主管诸藩、蛮夷,随着海外藩国越来越多,他的权力也越来越大,每年收的礼装满了库房。蒋济则接替郭嘉,成了幽燕都护府军师,屡建奇功,是大将军府五军师中风头最劲的一个。
蒋奇身为家主,的确不需要再做什么。他只要活着,就不愁荣宠。
“走吧,天子还等着你呢。”淳于琼催促道。
“天子的身体怎么样?”袁熙悄声问道。袁绍之前也传过几次病情,最后都痊愈了。
“这次怕是挺不过去了。”淳于琼惋惜地摇摇头。“不是我这个老臣子背后非议他,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保养身体,把自己累垮了,还非说是天命,说什么汉高祖在位十二年,他也在位二十年,不亏了。”
袁熙嘴角轻挑。袁绍以汉高祖刘邦自比,看来这次是真的过不去了。
当然,淳于琼这句抱怨也不是随口一说,很可能是袁绍的意思。
他要和刘邦一样,以大陈开国之君的身份进入宗庙,享受后世子孙的祭祀。
这是他最后的要求。
袁熙含笑说道:“汉高祖不过一亭长,趁乱而世,岂能与天子相提并论。天子得天下,可是堂堂正正,顺天应人。”
淳于琼心领神会,如释重负。“太子忠孝,天下无二。”
——
十一月甲申朔,袁绍驾崩于文昌殿。
袁熙奉遗诏,即位为皇帝。奉刘皇后为太后,立甄后为皇后,袁叡为太子,赵央、郭显等为夫人,大赦天下,改元。
大司徒陈琳领衔,公卿上书,请求召诸王朝请、会丧。
制曰可。
——
太初元年七月,高平陵。
袁熙拱着手,与吴王袁谭并肩而行,登上附近的一道缓坡。
楚王袁尚、东莱王袁买、镇南王袁叙等宗室王站在山路左侧,扶南王高览、天竺王张合、大宛王审英等异姓王站在右侧,拱手肃立,不敢仰视。
袁谭也有些紧张,轻声说道:“陛下,人臣与天子并立,不合礼法。”
袁熙不紧不慢地说道:“礼不外乎人情。这天下,有一半是你让给我的,我待你与众不同也是应该的。”
袁谭汗流浃背。“陛下言重了,岂敢,岂敢。”
两人登上山坡,转身看着坡下肃立的诸王,袁熙轻轻叹了一口气。“兄长,眼下这形势,我当初也没想到,如今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袁谭不解。“陛下担心什么?”
袁熙转头看看袁谭。“兄长岂不闻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我大陈开国才十二年,便有天下之半,人心思进,不知所止。虽说眼前一片蓬勃,却难保危机潜行,暗疾渐生。”
袁谭笑了。“陛下能这么想,自是幸事。有陛下荷重,臣就高枕无忧,安享太平了。”
袁熙眉头微皱。“你这可不像同胞兄弟说的话。”
袁谭笑得更加灿烂。“是同胞兄弟,也是君臣。陛下身在其位,当谋其政,不亦然乎?”
“那你也不能闲着。”
“臣能为陛下做些什么?”
“你到洛阳来做宗正,兼知同文馆。那么多西域文书没人整理,岂不可惜?”袁熙不容分说。“陈琳要致仕了,我打算让韩珩接替他,但韩珩久在北疆,对中原的事不太熟,你协助他,做个没有俸禄的内相。以后海外的国相、刺史、太守人选,都要经你过目。”
袁谭大惊。“陛下,臣如何当得起这般重任?你不如让德祖来,他肯定比我胜任。”
“德祖有德祖的任务。”袁熙沉默了片刻,又道:“在此之前,我还想请你出使一趟辽东。”
袁谭大惑不解。“去辽东干什么?”
“我想封姑母为公主,又怕她不领情,你去和她说道说道。如果他们愿意回来,我就能重用弘农杨氏子弟,门生故吏也不在话下。”
袁谭目光一闪。“你这是准备改弦更张,以文制武?”
相比于袁熙,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在儒生、党人中名声尚好,有贤王之称。袁熙如此重用他,除了同胞之情外,大概还是想改善和儒生、党人的关系,改变之前倚重武将的做法。
袁熙低头看着山坡下的藩王们,轻声说道:“以文制武谈不上,只是追求平衡罢了。武力征伐基本已经大致完成,剩下的就是文治,这些人使不上力,还要靠读书人。如果那些忠于汉室的人愿意回来,或许能影响一些风气,你说是吧?要说忠孝,他们舍家弃业去辽东,可是真正的忠孝。就算不用他们,我大陈也应该表示出对他们的敬意,以正人心。”
袁谭思考片刻,缓缓点头。“陛下所言甚是,臣愿往,随时可以起程。”
袁熙转头,打量着袁谭,郑重的说道:“多谢兄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