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张纮看了作战计划后，也表示了赞同。

    

    荀攸还提出一点补充意见。

    

    与扶南不同，塞北苦寒，即使有中原王朝的支援、互市，也只能维持基本生存，无法让他们过上与中原人一样安逸富庶的生活。当他们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劫掠几乎是必然。

    

    与其让他们劫掠中原，不如带着他们去劫掠其他蛮夷，夺取更多的牧场和土地，用战利品来消耗他们日渐增长的人力、物力，化解危机。

    

    对草原诸部来说，这有点残忍。但是不这么做，就是将危险留在给中原。

    

    就陈军自身而言，让那些好勇斗狠之徒去征战，去开疆拓土，也比留在中原惹事生非好。

    

    这一点得到了大将军几乎所有人的赞同。原因也很简单，这是袁熙的一贯方针，只是以前更多的是针对南方，现在荀攸又用于草原而已。

    

    原则上同意了，接下来要讨论的就是细节。

    

    目标只有一个，尽可能减少中原的支出，最好能让他们自给自足，中原只要给印绶即可。

    

    万里之外，朝廷根本无法直接统治，只能多封几个王，以求羁縻而已。

    

    除了战报和新的作战方案之外，张辽还汇报了一个消息，高干到西域后，与审配及麾下的文武多有接触，但审配没搭理他。现在审配只有一个想法，尽快完成西域的治理，屯田积谷，跨越葱岭，征服大宛、贵霜等国。

    

    审配快六十了，自知时日无多，不敢奢求直到西海，只想拿下大宛、贵霜，也封个异姓王。

    

    虽然他没说，但他对封王的渴望已经写在脸上，人人皆知。

    

    袁熙看完后，也是哑然失笑。

    

    他虽然看不到审配，却也能理解审配的心情。

    

    作为冀州系曾经的第一大将，眼看着高览、张合有机会封王，他岂能落后。

    

    当然，想封异姓王的绝不仅审配，张辽、马超也在其中。

    

    行吧，只要他们能不浪战，稳扎稳打，拿下大宛、贵霜，封个王又算得了什么。

    

    ——

    

    回到成都后，袁熙将天子诏书转达给甄宓。

    

    不出所料，甄宓迫不及待的反问袁熙的意见。

    

    袁熙不用猜，也能看得出，沮授大概率已经通过某个渠道给甄宓送了消息，以求里应外合，让他接受这个方案。此刻见甄宓如此急迫，他也不绕弯子，直接答应了。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让袁权陪甄宓回京，等袁叡成年，由袁权协助挑选一个合适的太孙妃。

    

    对袁权这个从姊，袁熙还是认可的，知道她有手段，能让甄宓听话，在袁氏、甄氏之间保持平衡。

    

    甄宓也非常痛快的答应了。

    

    袁衡嫁给了她的兄长甄尧，她早就将袁权当作了自己人。

    

    双方达成协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像完成一桩交易，不带一点感情。

    

    看着雀跃欢欣的甄宓，袁熙有些失落。

    

    不知何时，那个娇俏可人的甄宓已经不见了，现在的甄宓和刘皇后越来越像，眼里只有权力和地位，只有将来能做皇帝的儿子，根本没有丈夫的余地。

    

    哪怕这个丈夫是皇帝，或者即将成为皇帝。

    

    人心真是奇怪。

    

    “召人来，给天子回复吧。”袁熙怏怏地挥了挥手，示意甄宓先出去，他想静一静。

    

    甄宓注意到了袁熙的情绪，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失态了，不免有些尴尬。她走了过来，倚在袁熙肩头，轻声说道：“夫君，臣妾……”

    

    袁熙抬手，轻轻拍了拍甄宓扶在他肩头的手。“没事，我知道，这是你等了很久的机会，现在终于得到了，心里高兴。”

    

    甄宓一声轻叹，低下了头。“多谢夫君体恤。虽然臣妾知道夫君有主张，不会有废长立幼的想法。可是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臣妾二十有四，不复年轻，又没有什么本事，看着夫君一个又一个夫人入府，不是年轻貌美，就是才华横溢，臣妾要说不紧张，绝非真话。”

    

    袁熙转过头，看着含泪欲泣的甄宓，一时心软。他掏出手绢，为甄宓拭泪。

    

    “我也没说你什么啊。”

    

    “夫君虽然没说，但心里不高兴，臣妾还是感觉得到的。”

    

    “的确有点不高兴。”袁熙伸手，将甄宓抱了过来，坐在腿上。“虽然你说自己不复年轻，可是在我看来，你却比几年前更美了。我现在循江巡视，一年还有两三个月能看到你。等你去了京师，我再想见你，就不方便了。你说，我能高兴得起来吗？”

    

    甄宓有些害羞，低着头。“当真？”

    

    “君无戏言。”袁熙严肃的点点头。“夫君也是君。”

    

    “那你去江陵的时候，我就从洛阳去江陵，与你相见，如何？”

    

    “叡儿怎么办？”

    

    “他也想见见他的父王的，你难道不想见他？”

    

    袁熙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趁着他巡视的机会，一年与袁叡同住一两个月，也能监督检验他的学业和武艺，不至于全部被袁绍带偏了。

    

    “王妃不愧是秀外慧中，又好看，又聪明。”

    

    甄宓啐了袁熙一口，听得门外有脚步声，连忙起身。

    

    王异、步练师扶着笔墨走了进来，坐在案前，躬身施礼。“请大将军口授，妾等笔录。”

    

    袁熙略作思索，不紧不慢地口授起文书。

    

    臣熙顿首谨言：伏蒙圣恩，特降纶音，宠赐优渥，臣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臣本庸才，叨居显位，夙夜忧惧，惟恐陨越，上负圣明。今者陛下不弃愚钝，特加褒奖，立为嗣君，恩逾常格，荣宠过隆。臣闻命震惕，感激涕零，不知何以仰答高厚于万一……

    

    王异、步练师奋笔急书。

    

    甄宓站在一旁，看着一行行字迹流淌而出，心情如鸟振翅，不可抑制。

    

    等这封文书到了洛阳，不仅袁熙的太子之位可定，袁叡的储君之位也可以确定。从此之后，她再也不用担心袁熙会多几个女人，再生几个儿子。

    

    对她来说，那些都不值一提。

    

    以袁熙的性格，他不可能像袁绍一样背信弃义，放着嫡长子不立，非要立庶子，就因为庶子长得好看。

    

    况且袁叡身后站着整个冀州人，不像袁尚徒有一副好皮囊。袁熙想动他，不仅要冒着不孝的恶名，还要面对整个冀州系的反对，成功的可能性极低。

    

    等到了洛阳，她要督促袁叡习文练武，争取将来超过袁熙，继父祖之后，成为一代圣君，名垂青史。

    

    在甄宓对未来的畅想中，袁熙完成了文书的口授，挥挥手，示意王异二人出去誊写。

    

    这一次，甄宓没有留下，也跟着走了出去，只留下袁熙一人，靠着窗户而坐。

    

    他有点累，心累，身体也累，困意上涌，昏昏欲睡。他托着腮，靠着案几，闭上眼睛，准备小憩片刻，再审阅王异、步练师誊写、润色的奏疏。就在眼皮越来越沉，倦意越来越浓的时候，他隐隐听到耳边有人在哭泣，睁眼一看，发现袁尚坐在面前，单衣薄裳，冻得脸色发白，嘴唇泛紫。

    

    见袁熙看他，袁尚含泪说道：“王兄，寒不可忍，可相与席？”

    

    袁熙愣了片刻，突然醒来，眼前没有了袁尚，只有空荡荡的舱室。

    

    袁熙不胜惊恐，转头看向挂在墙角的水漏，惊出一身冷汗。

    

    他想起来了，在那个梦境中，今天就是他和袁尚一起被杀的日子，连时辰都一样。

    

    一时之间，他搞不清是梦是幻。

    

    转头看向窗外，发现眼前依旧是成都的青山绿水，暧暧炊烟，这才长出一口气。

    

    想起袁尚，他不由得心肠一软。

    

    算了，给他一块好封地吧，让他做个富贵闲人。

    

    虽然他们不是同生，却曾在那个梦里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