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照进来，东边屋檐的影子落在石阶上。一个少年已经坐在青石桌前。他手里拿着炭笔，面前摊开一本名册，纸上还一片空白。门上的匾写着“青云阁”三个字，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风吹过，瓦片间的灰尘轻轻落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顿了顿笔，声音很轻但很冷：“下一个。”
执事弟子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喊道：“李四，进来！”
一个人快步走进来，脚步稳，落地没声。他穿着洗旧的粗布道袍，抱拳弯腰，声音有点抖：“回师兄，我叫李四，炼气五层，在外门演武堂三年，学过基础剑法，也懂一点控符。”
少年这才抬眼，目光很利，不说话，只等着。
李四咽了下口水，继续说：“我……我一直记得您在断崖那一战，一个人对三个金丹修士，剑出不退。那天夜里雷火照亮山河，我就在崖下看着。从那时起我就想——能跟在您身边，扫地烧香都行，也比当什么大人物强。”
少年眉毛动了一下，问：“你在演武堂做什么？”
“主要守库房，也登记器械进出。”
“有没有实战？打过妖吗？护过队伍？清过山匪？”
“没有。”他脸红了，“但我每月考核都在前十，灵力运行顺畅，经脉也没堵。”
少年点点头，提笔记下，但没画圈，只把名字放在一边。“候补，再看看。”
李四张嘴还想说什么，已经被执事拉出去了。
接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
“师兄威武！”
“我是听着您的名字进山的！”
“愿为您效命，死也不怕！”
可一问真本事，就说不清了。有的说“会点符文”，有的说“去过一次黑风岭”，再细问，就答不上来，连周天运转的路线都说不明白。
太阳到了头顶，少年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名册半开着，真正让他看中的，只有三四个人。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靠在一棵老槐树上休息。树皮裂了缝，枝干伸向天空。人走光了，只剩几个人在角落小声说话，像是商量着改话术再来一次。
“炼气五层，只会画平安符。”
“炼气六层，一步没离开过山门。”
“还有一个说三年前帮巡山抓野猪精——结果那妖怪早就中毒死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张张脸。没有一个让他心动，没有一个能托付生死。
这不是战场。战场上刀来剑往，谁强谁弱立刻就知道。招人不一样。嘴上说得响的人，不一定敢拼命；沉默的人，可能藏着本事。
他睁开眼，看向后院的空地。本来是练功的地方，现在只有烂木头和半塌的墙。风吹起尘土，像雾一样飘着。
“光有热情不行。”他低声说，“我要的是能一起冒险的人，不是来蹭光取暖的。”
正想着，门口又有动静。
一个矮胖的中年修士走了进来，满脸笑容：“师兄大名，我早听说了！我姓赵，在丹堂八年，专门管炉火，火候掌握得好，大家都说准！”
少年坐回位置，语气平淡：“你炼过什么丹？”
“聚气丹、养神丸这些我都做过，量不大，但成色稳定。我还识字会算，账目清楚，也能管伙食、统开支。”
“修为多少？”
“炼气四层。”胖子搓着手，“不高，但我踏实，不惹事，吃得少，睡得香。”
少年记下名字，还是没画圈。
这种人用好了是帮手，用不好就是负担。但现在的问题是——没人能挑大梁。
太阳偏西了，来的人越来越少。留下的要么没地方去，要么就是铁了心要留下。
少年合上名册，拍掉灰尘，对执事说：“今天到这里，明天辰时再来。”
执事退下。
他一个人坐在院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风从破窗吹进来，发出低低的声音。墙上的《招贤令》已经发黄卷边，字迹也淡了。
“忠心第一，能力第二。”他想起昨天说的话，嘴角微微扬了扬，“可要是连基本本事都没有，谈什么忠心？”
他站起来慢慢走，眼睛扫过梁柱和砖墙。这地方虽然破，还能救。有人，就能活；没人，就完了。
可人在哪里？
真正有能力的，早就有了位置，谁愿意来一个刚成立的小阁，冒这个险？修为低的，只想找个地方躲着，图个安稳。
“这样公开招人……怕是不行。”他盯着地上的一道裂缝，第一次这么想。
天快黑了，远处山头染成橙红色。钟声传来，是天剑门晚课的信号。
他没动，还站在院子里。
临走时，那个姓赵的胖子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说还有几个兄弟也想来，明天一起。
少年拿出来看了看，又收进怀里。纸上名字都不认识，应该是那些不起眼的弟子，一直没机会。
忽然他想到一件事——真正能用的人，也许根本不会主动来。
他们可能在外门偏僻处，可能在山下小镇卖符换钱，也可能早就心灰意冷，宁愿种田读书，不再碰修仙这条路。
“坐着等，等不来好帮手。”他喃喃地说。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破损的痕迹。他抬头看匾，“青云阁”三个字在夕阳下清楚可见。
明天还会有人来。
但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些人，真的能陪他走很远的路，一起面对危险吗？
他转身进屋，轻轻关上门。
屋里很暗，名册静静放在桌上。
他没点灯，也没坐下，只是靠着墙站着，闭眼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张旧地图，铺在桌上。
是天剑门周围的区域图，标了十几个村子，三处废弃洞府。
他的手指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落鹰坡。
传说那里住着一个疯道士，二十年前被赶出山门，再没回来。有人说他疯了，也有人说他得了道。
少年盯着那个名字，很久没动。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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