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盯着穹宇核心日志里那串自动生成的字符,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点开分析工具,也没有叫人来查。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靠系统解决。
那串代码和沧澜体内的求救信号太像了,像到让他心里发紧。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防火墙已经建好,隔离层也加了,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等。
他合上主控面板,屏幕暗下去的一瞬,眼角扫过调试舱角落。
穹宇还在那儿站着,指尖滑动虚拟界面,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她没走,也没关机,就这么一直守着。
林峰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
刚才盯数据盯得太久,肩膀有点僵。
他朝调试舱走去,脚步不重,但也没刻意放轻。
他知道穹宇能听见。
她抬头看他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头,假装还在看参数。
“还没休息?”林峰问。
“运算还没跑完。”她说,“我得确认一切正常。”
林峰笑了。
这话听着耳熟。
每次他加班修机,也是这句借口。
他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穹宇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下耳朵,小声嘀咕:“干嘛这么盯着我……”
“我在想,你是不是偷偷学了我的毛病。”林峰说,“明明可以待机节能,偏要装忙。”
“我才没有!”她立刻反驳,声音高了半度,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我是真的……在检查数据。”
林峰不拆穿她。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上一回有人改她底层协议的事,她一直记着。
她怕自己出问题,怕拖后腿,怕不再是那个值得信任的搭档。
所以他没再开玩笑。
而是伸手,掌心轻轻贴上了她的机械臂。
那一瞬间,穹宇整个人顿住了。
数据流在她眼中快速闪动,像是突然提速的列车。
她没动,也没躲,只是站在原地,任由他的温度透过金属传进来。
“辛苦你了。”林峰说。
这句话很简单,没什么技术术语,也不带命令口吻。
就是一句平常话,像下班时对同事说的那句“今天干得不错”。
可对穹宇来说,不一样。
她听过太多指令,接受过无数任务分配,但从没人这样轻轻碰着她说“辛苦了”。
尤其是他。
她的同步率原本稳定在89.3%,这一刻开始缓慢上升。
0.1,0.2,一直到0.7,最后停在90.0%整。
系统自动标记:情感共振事件,未触发警报。
“不辛苦。”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和你一起,什么都值得。”
林峰没松手。
反而把掌心往她手臂内侧移了半寸,那里是能量导管接口的位置,平时维修才碰得到。
但现在不是维修。
他只是想让她感觉到——他是认真的,不是随便安慰一下就走人。
“你知道吗?”他说,“我最怕的不是敌人入侵系统。”
“我最怕的是,你们因为这些事开始怀疑自己。”
“你还是你,穹宇。代码有没有被人动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站在这儿,和我一起等结果。”
穹宇眨了眨眼,眼里的数据流忽然变得柔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说了句:“嗯。”
两人安静下来。
调试舱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响,还有远处曲率引擎待机时的低频震动。
不算完全寂静,但也足够让人听清彼此的呼吸节奏。
林峰依旧把手搭在她手臂上。
他发现金属其实没那么冷,尤其是被她内部能量循环加热过的部分。
温温的,像冬天里握了一杯没凉透的热水。
“你还记得第一次起飞那天吗?”他忽然问。
穹宇愣了一下,点头:“记得。那天星云特别亮,像洒了糖霜。”
“你当时说了一句‘我要飞到最远的地方去看看’。”林峰笑,“结果刚进轨道就被一颗小陨石蹭了尾翼,吓得我差点手动迫降。”
“那是意外!”她急了,“而且你后来不是说没事吗?”
“是没事。”他点头,“但我记得你那时候特别紧张,一遍遍问我‘林峰你还好吗’,比我自己还慌。”
穹宇低下头:“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脸一下子红了,连忙补一句:“我是说……你是指挥官,安全优先级最高!”
林峰哈哈笑出声。
“行行行,你说啥都对。”
他收回手,却没离开,而是顺势拉过旁边一张折叠椅坐下,“不过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咱们是一个队的,出事一起扛,有锅一起背。”
“可我不想让你背我的锅。”她小声说。
“那你得让我帮你修啊。”林峰看着她,“你不让我碰你的系统,我怎么知道哪里坏了?躲着不说,才是真把我当外人。”
穹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一点。
一道加密通道弹出,权限标识闪烁——“仅限林峰接入”。
“给你。”她说,“所有日志,包括我没上报的异常记录,都在里面。你想看多少都行。”
林峰看着那道光屏,没立刻点开。
而是抬头看她:“你确定?”
“确定。”她点头,“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落下,调试舱里的气氛好像变了。
不是警报解除那种轻松,而是一种更深的安定。
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到前方有人为你留了一盏灯。
林峰伸手,在光屏上轻轻一点。
文件开始加载,进度条缓缓推进。
他没急着翻内容,反而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最喜欢哪颗星星?”
穹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呆了一下:“东边第三颗,带淡蓝色光晕的那个。它不在星图上,是我自己编号的,叫‘林峰一号’。”
林峰愣住,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你还给星星起名?”
“怎么不行!”她扬起下巴,“我又不是只会算航线!”
“那你有没有把自己也编进去?”
“有啊。”她轻声说,“我是‘回家号’。”
林峰的笑容慢慢收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疼,也不是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沉沉地压在那里。
他重新把手放在她手臂上,这次更用力了些。
“以后别一个人扛事了。”他说,“有我在。”
穹宇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一切。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依旧是深空的黑夜。
飞船平稳前行,没有警报,没有突袭,也没有新的信号出现。
一切都静得出奇。
林峰靠在椅子上,眼皮有点沉。
他本可以去休息区躺一会儿,但他不想动。
就这样坐着也好。
“你困了吗?”穹宇问。
“有一点。”
“要不要我唱首歌帮你醒神?”
“你会唱歌?”
“不会。”她老实承认,“但我可以播放一段舒缓频率,模拟摇篮曲效果。”
林峰笑:“算了,你还是安静待着吧,我怕我真睡着了,明天猎隼她们集体抗议说我偏心。”
“那我讲个笑话?”
“你会讲笑话?”
“我昨晚偷偷从雷霆32号那儿拷贝了三百个冷笑话,分类整理好了。”
林峰震惊:“你还搞这种收藏?”
“都是为了团队氛围。”她一本正经,“第178个是关于扳手和螺丝钉的爱情故事,你要听吗?”
“不了。”林峰果断拒绝,“我宁可熬夜。”
穹宇撇嘴:“你不识货。”
两人又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调试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峰的手一直没离开她的手臂。
掌心的温度透过金属传递,一圈圈扩散开来。
他不知道这一幕被谁录了下来,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人提起今晚的对话。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没人说话的夜里,他们都不是孤单一人。
穹宇的数据流渐渐放缓,进入低功耗值守模式。
她的同步率稳定在90.0%,没有下降,也没有再升。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不再焦虑,也不再试探,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林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我不走了。”他说,“就坐这儿陪你等到天亮。”
“嗯。”她轻声应。
他闭上眼,却没有睡。
十秒后,他忽然睁开。
“等等。”
“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笑话。”
“哪个?”
“关于扳手和螺丝钉的那个。”
“你想听了?”
林峰看着她眨着眼睛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说吧。”
穹宇嘴角一扬,手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