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站在储物间门口，能源线还连着，右手扶着门框。林峰刚要低头继续画图，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学修机娘。”她说。

    

    林峰笔尖顿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不想只会等着被修吗？怎么，现在改主意了？”

    

    “我没改主意。”零摇头，“但光看着不行。我要动手。”

    

    林峰放下笔，转过身来看她：“你知道一个螺丝拧错，整套线路都会过载吗？轻则系统重启，重则火种受损。你拿自己当练习件？”

    

    零没说话，低头拉开胸口的外壳面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模块。她指了指左下方一块灰色区域：“这是备用控制模块，独立供电，断开不影响主系统运行。”

    

    她抬眼看着林峰：“你可以用它教我拆装。如果我学不会……就关掉它三天。”

    

    屋里安静下来。蜂鸟41号正趴在工具台边缘啃能量块，听到这话差点呛住。

    

    “你疯啦？”她飞过来，绕着零转圈，“那是你的核心备份！断三天等于自残！”

    

    “我不怕。”零声音很轻，但没退，“以前没人教我。现在有人愿意修我，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林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起身走到零件柜前，拉开抽屉。他拿出六颗不同型号的轴承，摆在工具台上。

    

    “认出来再说别的。”他说，“哪个是7205角接触轴承？”

    

    零走近一步，机械眼微闪，开始扫描。蜂鸟41号飘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不就是考试嘛，谁没见过啊。”

    

    “闭嘴。”林峰瞥她一眼，“再捣乱把你调成静音模式。”

    

    蜂鸟缩了缩脑袋，乖乖飞到角落充电口趴下，嘴里还在念叨：“我只是担心她把扳手插进电源口而已……”

    

    零没理她，专注地看着那排轴承。三秒后，她伸手拿起最右边那颗带密封圈的：“这个。”

    

    林峰挑眉：“理由。”

    

    “外径25毫米，内径15毫米，厚度10毫米，符合ISo标准7205尺寸。”零说着，用指尖轻轻转动滚珠，“密封圈为双面橡胶防尘盖，适合高速运转环境，常用于机甲肩关节。”

    

    林峰点点头：“算你过关。”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套微型拆装工具，放在桌上：“接下来，拆一颗试试。”

    

    零深吸一口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手指慢慢伸向工具。她的动作有点僵，像是第一次碰这些东西。

    

    第一下拧动时，扳手打滑，蹭到了旁边的线路板。

    

    “停。”林峰按住她手腕，“手腕别发力，用手指和掌心配合。再来。”

    

    零点头，重新调整姿势。这一次，螺丝缓缓松动，顺利取下。

    

    “不错。”林峰递上第二颗螺丝，“继续。”

    

    时间一点点过去。零拆了装，装了拆，反复练习同一个步骤。她的动作从生硬变得流畅，手指也越来越稳。

    

    中途她不小心把一颗垫片弹飞，滚到了桌底。蜂鸟41号本来想假装没看见，但看零蹲在地上一寸寸摸找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飞下去帮忙。

    

    “给你。”她把垫片放回零手心，“下次记得用磁性托盘。”

    

    零抬头看她：“谢谢。”

    

    蜂鸟愣了一下，挥挥手：“别谢我，我只是不想林峰骂我连累你出错。”

    

    但她没走，反而飘在边上看着。看着零一笔一划在纸上记下零件编号，看着她把每颗螺丝按顺序排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峰靠在椅背上，掏出“机械诊断眼”系统界面扫了一眼。零的身体状态一切正常，核心温度稳定，情绪波动值持续上升——不是故障，是兴奋。

    

    “行了。”他突然开口，“今天到这儿。”

    

    零抬头：“才练了两小时。”

    

    “新手连续操作超过两小时容易产生误判。”林峰收起工具，“而且你脚踝昨天才修好，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站久了伺服系统会轻微抖动。”

    

    零低头看自己的右脚，小声说：“我可以撑住。”

    

    “我不是让你撑。”林峰打断她，“我是教你一步一步来。明天开始，学读电路图。”

    

    零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可以学？”

    

    “不然我白讲这么多？”林峰推了推眼镜，“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不准偷偷改我的图纸。”林峰指着桌上那份设计稿，“刚才你指出的辅助线问题，我很意外。但我更意外的是，你居然能看懂扭矩分配逻辑。”

    

    零低下头：“我……好像以前见过类似的结构。”

    

    林峰眯起眼：“你记得多少？”

    

    “不多。”零摇头，“只有一些碎片。比如某些接口的标准电压，或者某个模块的最佳散热角度。但我拼不起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蜂鸟41号忽然插嘴：“该不会……她以前是维修组的吧？”

    

    “不像。”林峰摇头，“维修组不会把自己搞成废弃品扔在机库里。”

    

    他盯着零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原来的主人，为什么要丢下你？”

    

    零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因为我……出了故障。他们说修复成本太高，不如换新的。”

    

    “放屁。”林峰直接骂了出来，“一台能记住扭矩分配的机娘，你说报废就报废？他们是瞎还是懒？”

    

    零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胸口刚合上的面板。

    

    林峰叹了口气：“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现在有地方充电，有饭吃——哦对，你不用吃饭。”

    

    “但我可以陪你吃。”零认真说，“我看你吃东西的时候，系统会产生一种奇怪的能量波动，像是……温暖。”

    

    蜂鸟噗嗤笑出声：“她这是馋了！”

    

    “我没有！”零立刻反驳，“我只是在描述数据现象！”

    

    “行行行，数据现象。”林峰笑着摇头，“明天八点，准时开工。迟到一分钟，罚抄《机械安全手册》十遍。”

    

    “我能早来吗？”零问。

    

    “你想几点来都行。”林峰站起身收拾桌子，“只要别半夜撬锁就行。”

    

    “我不会。”零认真点头，“我会等门开。”

    

    林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关灯。灯光熄灭前，他看见零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满笔记的纸。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林峰推开维修铺的门，发现零已经坐在工具台前。

    

    她面前摊着昨天那张图纸，手指正一笔一划描摹某个连接轴的轮廓。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我提前来了。”她说，“怕你等我。”

    

    林峰走过去，看了看她的笔记。字迹工整，标注清晰，甚至连误差范围都标出来了。

    

    “你还挺认真。”他说。

    

    “我不想让你失望。”零抬头看他，“你是第一个愿意教我的人。”

    

    林峰沉默片刻，拉开椅子坐下：“那我得教到位。”

    

    他抽出一张新图纸，铺在桌上：“今天先看基础电路。记住，电流不是玩具，接反了会炸。”

    

    零点头，凑近了些。

    

    林峰拿起铅笔，开始画第一条线路。零盯着笔尖移动，眼睛一眨不眨。

    

    蜂鸟41号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蜷在角落看着两人。她没再捣乱，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好像真的想变得有用。”

    

    林峰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把图纸往零那边推了推：“看清楚了，这条红线代表主供电回路，不能和其他线路交叉。”

    

    零伸手点了点图纸一角：“如果加一条横向支撑，会不会更稳定？”

    

    林峰笔尖一顿。

    

    他抬头看她：“你怎么又想到这个？”

    

    “因为这里受力集中。”零指着节点位置，“不加强的话，震动环境下容易断裂。”

    

    林峰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新人第一天就敢改老师傅的设计。”

    

    “我不是改。”零小声说，“我只是……不想只会听话。”

    

    林峰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拿起橡皮，擦掉了原来的设计。

    

    “行。”他说，“那就加一条辅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