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死死盯着那双映着星河的眼睛,拳头还停在半空,筋斗云在脚下微微颤抖。
他没动,鸿钧也没动。
可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是整个人都被扒开,从骨头缝里照到了底。
他不信命。
石头崩出来的玩意儿,天生就不归谁管。
什么天条、地律、因果报应,统统都是狗屁。
他这些年打过来,靠的不是谁给的名分,是一拳一棒拼出来的路。
可现在,这一拳连风都没刮起,就被轻轻抹了去。不是挡,不是破,是“不存在”。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咬牙,牙根发酸,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石灵本源在丹田炸开,像烧红的铁水灌进血管。
他不管了,也不等了,识海深处那股沉睡的力量猛地往上顶——盘古左眼的吞噬之力,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要彻底引爆。
金瞳开始发热,瞳孔最深处,混沌星图缓缓转动,一丝丝黑金纹路顺着眼角蔓延。
他准备豁出去了,哪怕眼睛爆了,也要撕下这块假天一角。
就在星图将现未现的刹那,鸿钧道祖的目光动了。
不是看他,是看他的眼。
那一瞬,孙悟空觉得自己的金瞳被人从里面反手捅了一刀。
不是外力,不是攻击,是“唤醒”。
仿佛体内那些年吞下去的法则碎片——周天星斗的残光、诛仙阵的剑气、佛国香火的余烬、雷部符咒的烙印……
全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它们不听话了,不再安分待在经脉里,而是像疯了一样往金瞳主脉倒灌,彼此冲撞,互相撕咬,硬生生把一条通途搅成了乱葬岗。
“操!”他闷哼一声,右眼剧痛如裂,像是有人拿凿子在眼眶里凿银河。
金色的血从眼角渗出来,刚流出一寸,就被体内暴走的法则气息震成星尘,飘散在空中。
他踉跄一步,单膝砸在地上,浮石炸成齑粉。
披挂上的赤红纹路黯淡下来,原本随呼吸明灭的毫毛,此刻根根倒伏,毫无生气。
筋斗云在他脚下晃了两下,边缘开始消散,像是被风吹薄的雾。
金箍棒还在手里,可它居然在发烫,不是战斗时的共鸣,是警告。
是身体最后一点本能,在喊:“再撑下去,你就要没了。”
他闭上右眼,用尽全力压住那股乱流。
石灵本源硬是挤进金瞳经络,像堵洪水的沙袋,一层层垒上去。
疼得他牙关打颤,嘴角咧开,露出带血的獠牙。
但他没叫,一声都没吭。
猴子可以被打倒,不能被看扁。
再睁眼时,左眼还亮着,但那点光弱得像快灭的炉火。
混沌星图还在,可缺了一角,边缘模糊,流转迟缓。
他知道,这是反噬的开始。
吞得太多,压得太久,鸿钧没动手,只是轻轻一拨,就让他自己把自己捅穿了。
四周的金光帷幕重新合拢,梵音比刚才更密,像是催命的鼓点。
空间在收窄,脚下的虚空开始凝实,仿佛要将他封在这片假天里,当成下一个供人念诵的“护法金刚”。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金箍棒的温度还没降。
这玩意儿认主,主不死,它不凉。
他扯了下嘴角,笑得有点歪:“老孙还没躺,谁也别想钉棺材板。”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还在抖,但站直了。
抬头望向鸿钧方才立身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一道紫气绕梁不去。
“老道……”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不动手,是怕脏了手?还是……你早知道,我会自己把自己玩死?”
没人答他。
可他知道答案。
鸿钧根本不需要出手。
他的金瞳太强,强到能吞天道法则,可也正因为太强,才成了最脆弱的一环。
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不用砍,风吹一下都可能断。
他不是败在力量,是败在“依赖”。
以前靠棒子,后来靠神通,现在靠金瞳。
可真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哪有什么外挂救得了命?
还得是自己。
他不再看那片虚空,也不再想着第二拳。
右眼还在流血,左眼勉强能视物,筋斗云只剩半朵,贴在脚底摇摇欲坠。
但他必须走。
再待一会儿,那些乱窜的法则残流就会把五脏六腑都绞碎,到时候别说逃,化成都化不干净。
他把金箍棒横叼在嘴边,双手掐诀,残存的法力全压进足底。
那半朵筋斗云抽搐两下,总算重新聚起一丝灵性,泛出微弱金光。
“走。”他对自己说。
不是逃,是撤。
战场上没有永远不败的英雄,只有活得够久的狠人。
今天栽了,不丢人。
只要他还站着,还能动,这场棋就没完。
他抬起脚,踩上云头。身形晃了晃,差点栽下去,但他撑住了。
左手按着眉心那道新裂的暗纹,右手扶住嘴边的铁棒,一点一点,把身子稳住。
金光越压越近,梵音几乎贴耳。他知道,这片假天不想让他走。
可他偏要走。
“你们念你们的经。”他啐出一口带金丝的血沫,“老孙……还得活着掀房梁。”
筋斗云终于腾起一尺,虽慢,却动了。
他背对那片金碧辉煌的虚妄,朝着东南方向,一点一点挪出去。
身后,空间轰然闭合,炸起一圈无声的波纹,像是天地合上了嘴。
他没回头。
云尾扫过最后一道金光,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像是旧布撕开。
他咬着棒子,眯着仅存的左眼,盯着前方灰蒙的天际。
那儿没有光,也没有路。
可他得去。
云影渐远,只留下几粒金色血珠,悬在空中,迟迟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