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斗云稳在东南方的高天上,脚下那片碧色水泽还在翻腾。
潭面裂了三道口子,像被谁用巨斧劈过,水脉乱窜,灵气一股股往外冒,蒸得半空雾蒙蒙的。
几块碎石浮在水面,原本镇水眼的符石歪到了一边,裂开一道缝,黑气从里头一丝丝往外渗。
孙悟空就站在这片残局上头,披挂没抖,金眸也没闪,可脚底下的云边已经泛起一圈暗金纹路,那是劲力收不干净的余波。
风本来是从东南往西北吹的,吹得人衣角往后甩。
可这会儿突然停了,连水汽都凝在半空,不动了。
下一秒,潭底“轰”地炸开一团浊浪,水柱冲天而起,裹着一身青鳞长袍的老龙王直冲云霄。
他脚踩浪尖,袍角滴水,一双龙睛死死盯住孙悟空,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没说话,先扫了一圈潭子——地脉断口、符阵崩解、灵眼枯缩,样样都看在眼里。
最后目光落回孙悟空脸上,声音压得低,却像闷雷滚过:“齐天大圣,好手段。”
孙悟空咧嘴一笑,牙尖还泛着点金属光:“老敖,别摆这张苦瓜脸。
你那点地脉灵气,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敖广脸色一沉:“那你为何毁我碧波潭?此地虽小,也是四海支脉,扰动水府安宁,你就不怕龙族震怒?”
“震怒?”孙悟空嗤了一声,双手抱胸,腰间毫毛随风轻晃,“你当老子是来抢宝贝的?一根破柱子、两块烂石头,也配叫根基?我告诉你,我要动的不是你这点水眼,是头顶那层假天!”
他抬手一指西边天际,指尖划出一道金痕:“西天极乐世界,听着金光闪闪,实则是个镀金牢笼。
佛头高坐,罗汉低头,香火锁魂,功德压命——你们龙族供的那些祭品,哪一炉不是拿命填的?老子今天拆你一个潭,明天就能掀他一座庙!懂吗?”
敖广没动,眼神却变了。
他盯着孙悟空看了足足十息,见对方眉宇间没有半分戏谑,反倒有种火烧到底的狠劲。
他缓缓垂下眼,嗓音低了几分:“你……真要瓦解西天?”
“不然呢?”孙悟空冷笑,“你以为我这些年东奔西跑,就为了偷个桃、抢个锅?我早腻了。现在就想干票大的,把那帮装神弄鬼的全扒下来晒太阳。”
敖广沉默。
潭底的水还在咕嘟冒泡,他站在浪尖上,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若真是为此……龙宫虽弱,也愿略尽绵力。”
孙悟空挑眉:“哦?你不怕我顺手把你东海也给抽干了?”
“你不会。”敖广抬头,目光竟有几分笃定,“你要的是破局,不是滥杀。你若只为夺宝,方才就不会只取地脉表层灵气,而是直接挖穿归墟海眼。你克制,说明你有目标,也有底线。”
孙悟空没答话,只是嘴角一扬,露出点笑意。
敖广又道:“但此事非同小可。西天经营万载,根深蒂固。你一人之力,哪怕再强,也难撼动整座庙堂。若无内应外合,终是孤掌难鸣。”
“所以你现在才来谈条件?”孙悟空挠了挠耳朵,“晚了。老子主意已定,打不打得赢是另一回事,反正这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你要是想帮忙,我不拦;想挡路,我也照砸不误。”
敖广摇头:“我不是要谈条件。我是说……有些事,你未必知道。比如西牛贺洲的香火流转路径,比如雷音寺每日开启的三道法门时辰,比如某些菩萨出行时必经的虚空节点……这些,龙族水脉遍布三界,耳目尚存。”
孙悟空眯起眼:“你想给我递消息?”
“不是递。”敖广缓缓道,“是等你开口。只要你需要,东海龙宫的地脉图卷,随时可呈。”
两人对视片刻,空中无声。
孙悟空忽然笑出声:“行啊老敖,你藏得够深。我还以为你就是个整天磕头烧香、怕惹事的窝囊废。”
“活得太久的人,都会学会低头。”敖广淡淡道,“但我没忘,当年是谁第一个撞破南天门,喊出‘皇帝轮流做’这句话的。”
孙悟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云层抖了三抖:“好!那就记你一份功劳。等哪天我把雷音寺大门踹飞了,给你留块匾额当纪念。”
敖广没笑,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要下沉。
“等等。”孙悟空忽然叫住他。
敖广回头。
“你刚才说‘愿略尽绵力’,这话我信。但有一条——”孙悟空盯着他,语气沉了下来,“别耍花招,别搞什么暗中报信给佛门那一套。我金瞳虽不常开,可一旦发现你脚踩两船,我不光抽你东海龙脉,连你祖宗八代埋的风水骨,我都给你一根根拔出来晒干。”
敖广神色不变,静静道:“我敖广一生懦弱,唯独对承诺二字,从未食言。”
说完,身形一沉,哗啦一声坠入潭底,水波合拢,再无痕迹。
孙悟空站在云上,望着那片仍在动荡的水面,咧了咧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再缓缓合拢。
这一次,掌心平静如常,没有任何异象。
可就在最后一丝缝隙闭合的刹那,指尖前方的空间,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如同热浪蒸腾时的虚影晃动,转瞬即逝。
他收回手,转身面向西方。
天边云层厚重,金光隐现,仿佛有座看不见的大殿悬浮于九霄之上。
筋斗云轻轻晃了晃,云纹流转,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