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哭泣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下，橘红的光变沉，最终，夜幕降临。

    不知何时，有人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取代了日光，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

    知乃的哭声，渐渐平息了。

    悲伤没有消失，只是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身体太累了。

    她蜷缩在床头，用那宽大的袖子一下一下地擦着脸，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渗出来，混着鼻涕，把袖子弄得一塌糊涂。

    她抬起红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带着怯意地打量着那个一直倚在墙边的身影。

    带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双臂环抱，背靠墙壁，头微微低着，面具朝下。

    那只露出的右眼，此刻阖着，仿佛在闭目养神。

    窗外的昏黄光晕在他身上涂抹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那黑色的袍子、白色的面具，在这温暖的光里，竟然……不那么冰冷了。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只眼睛缓缓睁开。

    漆黑的瞳仁，在灯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白日的森然，多了几分幽深的、难以言喻的神秘。

    知乃的心微微一颤，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说道：

    “那个……我……”

    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湿润着干涩的喉咙。

    “我记得您……您是……当时在饭馆里的那位客人……对吧？”

    “您是……很厉害的忍者吧？”

    她怯生生地问道。

    带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只深沉的右眼依旧注视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

    知乃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那个从醒来就一直盘旋在心底、却始终不敢触碰的问题，还是问出了口：

    “您……为什么要救我呢？”

    带土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为什么？’

    他在心中冷声自问道：

    ‘是啊，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啊……’

    他无法回答，他只能继续用那张名为“阿飞”的面具，遮蔽所有的真实。

    “嗯~~”

    “阿飞”歪着脑袋，右手食指戳着面具的太阳穴位置，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滑稽模样。

    那姿态，像一个被简单的数学题难倒的小学生。

    “硬要说的话……嘛~算是一时兴起吧！”

    他摊开双手，耸耸肩，语气轻快的说道：

    “毕竟人家当时也很闲嘛，又看雾隐那帮家伙特别不顺眼，就顺手‘处理’掉咯！”

    他仿佛觉得这个理由相当充分，还特意从墙边站直身体，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摆出一个自认为“帅气逼人”的姿势。

    “怎么样怎么样？阿飞我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特别帅气？”

    知乃呆呆地看着他，接着怔怔的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被角的手。

    然后，她用极轻的、带着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的声音，缓缓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夺走他人的生命……”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眼前这个行为举止夸张到荒诞的男人：

    “只是……这么寻常的一件事吗？”

    带土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叉腰挺胸的“帅气姿势”，凝固在半空。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

    带土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憎恨，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她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对“杀人”这件事的纯粹恐惧与排斥。

    少女的眼神中只有深深的困惑和悲伤，那是为珍视之人逝去的生命而悲伤。

    也为“夺走生命”这件事在这个世界上竟然如此“寻常”而悲伤。

    带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慢慢地，收回了那个滑稽的姿势。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

    然后，他开口了。

    不再是“阿飞”那夸张的、活泼的语调。

    那是低沉的，嘶哑的声音，是面具之下，真正的宇智波带土的声音。

    “啊。”

    带土那猩红的右眼，在面具的孔洞后，静静地、深邃地注视着眼前的知乃。

    “在这个忍界……”

    “……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知乃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望着他。

    望着这个救了她、却对杀人这件事如此“平淡”的男人。

    她不懂。

    她只有十二岁，在父母羽翼的保护下，在这个虽然贫穷却充满温暖的小镇一角，她从未真正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残酷。

    那些忍者之间的厮杀，那些为了任务、为了利益而进行的战争，对她而言，只是偶尔听父亲叹息着提及的、遥远的、模糊的故事。

    而现在，那些“故事”的真相，正以最直接、最鲜血淋漓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

    ‘原来，人命真的可以这样轻。’

    ‘原来，杀人真的可以这样“寻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小小的、什么也握不住的手。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过后，知乃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依旧红肿，脸上依旧残留着泪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极其艰难地凝聚。

    “那个……”

    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您自称叫阿飞，这是您的名字吗？我可以……这么叫您吗？”

    带土微微一怔，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却努力直视他的眼睛。

    “‘阿飞’。”

    那低沉的、属于宇智波带土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在那低沉的声音之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

    “叫我‘阿飞’就行。”

    知乃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小手，依旧紧紧攥着被角。

    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窗外，夜色正浓。

    而在这间小小的、亮着昏黄灯光的房间里。

    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少女，和一个早已失去自己、却仍在挣扎前行的少年。

    正在用各自的方式，试探着，靠近那彼此都不确定的、微弱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