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轻轻一拍。
殿侧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一身崭新的六品文官青袍,腰杆挺得笔直,脸色却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像是大病初愈。正是李慎。
贡噶坚赞一愣,随即瞳孔微缩。
他身后的使团成员也齐刷刷抬头,互相交换着眼色,个个脸上都浮起一层阴霾。
这位,是我大明礼部新任主事,李慎。
朱雄英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介绍一件稀世珍宝,李主事向来仰慕藏传佛法,对乌斯藏的转世灵通、密宗仪轨,那是神往已久。昨夜还跟朕说,若能入藏学习,亲眼看看布达拉宫的佛光,死而无憾。
李慎上前一步,朝着贡噶坚赞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清晰:下官李慎,见过国师。往后入藏,还请国师不吝赐教。
贡噶坚赞的脸,瞬间绿了。
殿内安静下来。
乌斯藏使团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是傻子。
这哪是什么仰慕佛法的文官,这分明是朱雄英塞进他们队伍里的一根钉子!一个眼睛、一对耳朵,甚至可能是一把刀!
一个随行僧侣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刚要开口,被贡噶坚赞用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
朱雄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电,直直钉在贡噶坚赞脸上,声音陡然转厉:怎么?国师脸色不太好看。莫非...乌斯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朕的人看见?
这话说得重,像一座山压下来。
贡噶坚赞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推辞,可抬眼对上朱雄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敢拒绝,今天就别想走出奉天殿。
陛下...说笑了。贡噶坚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硬堆起笑,李主事能入藏,是我乌斯藏的荣幸!外臣定当...定当亲自安排,让李主事好好学习,参研佛法,争取...争取早日学成,回归大明!
朱雄英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和煦得像春风:好。国师果然深明大义。那朕,就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了。
他大手一挥:准奏。乌斯藏使团,三日后启程。朕命礼部备下封赏,给国师路上用。
外臣...谢主隆恩!贡噶坚赞重重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日后,金陵城外,西华门。
乌斯藏使团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一共三辆马车,十几匹骡子,拉着的箱子里装的是朱雄英的。
贡噶坚赞坐在头一辆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随行官员凑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后看,确认离了城门有一段距离,才压低声音骂道:国师,您看看大明给的这都是什么!两匹松江绸缎,还是最次的那种!三罐普通茶叶,几斤糖块,外加两副瓷器...这、这拿回去,咱们怎么跟部落交代?别的藩属国看着咱们带这些破烂回去,不把咱们笑死?
另一个僧侣也愤愤道:就是!咱们进贡的时候,可是献上了千年的天珠、密宗法器、雪莲!他们就回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贡噶坚赞闭着眼,手里转着念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闭嘴。能活着出城,已经是万幸了。还嫌少?
他睁开眼,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金陵城,那城墙在晨光里巍峨耸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朱雄英...贡噶坚赞喃喃自语,这是在羞辱咱们,也是在警告咱们。这点回赐,是告诉所有人——乌斯藏在他眼里,连高丽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车队里,最后一辆马车中,李慎独自坐着。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崭新的六品青袍,手里攥着一本《大明律》,却一个字也没看。
马车颠簸,把他的身子晃得东倒西歪,可他的眼神却清明得可怕,直直盯着车厢角落。
怎么死...李慎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死在布达拉宫前?不行,太远了,路上就被人灭口。死在贡噶坚赞的寺庙里?也不好,他们会把尸体藏起来。得死在人多的地方...死在市集?死在广场?
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膝盖,像是在盘算一笔最划算的买卖。
最好是...死在贡噶坚赞面前。李慎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让他亲手杀我。或者,让他的亲兵动手。尸体要大张旗鼓地运回大明...不,不用运回去,只要让跟着的锦衣卫暗探把消息传回去就行。
只要我一死,李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陛下就有理由了。乌斯藏杀害天朝使臣...这个罪名,够大军开进高原了。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西走,扬起一路尘土。
李慎在颠簸中,渐渐理清了思路。
他不是去当官的,他是去当柴火的。一把火,点燃乌斯藏这片干柴,让大明铁骑有理由踏平那片高原。
而此刻,在金陵城的宫墙上,朱雄英负手而立,望着西边那条官道上若隐若现的车队,嘴角微微上扬。
李慎,他对着空气轻声道,朕等着你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