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万蒙古军,在崎岖的黄土地上蠕动。
阿鲁台骑在马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冷着脸招来传令官。
“传令下去!大军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阿鲁台马鞭一指道路两旁的荒野,“告诉底下的兄弟,虽然咱们手里还有几天的余粮,但不能坐吃山空!趁着修整,把眼睛都放亮了,沿途能用的物资、哪怕是野果草根、能打到的活物,全给老子搜刮带上!多备一口吃的,咱们出关的底气就多一分!”
“遵命!”
号角声短促地吹响。
蒙古士兵们纷纷下马,虽然疲惫,但在军令的驱使下,立刻散开在周围的荒野中,如篦子刮过一般,将能看到的可用之物悉数收集起来。
就这样,大军一边抓紧赶路,一边沿途搜刮补充。
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阿鲁台带着这支庞大而虚弱的军队,昼夜兼程地向西南方向狂奔。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大军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河谷地带扎下了营盘。
营地里的气氛,比前几天在西安城下时,明显轻松了不少。
“报——!”
一骑快马从北面狂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翻滚落地,连滚带爬地冲到阿鲁台面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大汗!探清楚了!”
斥候指着西南方向,声音激动得发抖,“再往前走八十里,地形就彻底平了!沟壑没了!最多还有一天的路程,咱们就能彻底走出这该死的陕西地界,踏上平原了!”
“当真?”
阿鲁台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属下敢拿脑袋担保!前面一马平川,没有明军的关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好!”
阿鲁台一把推开斥候,仰天发出一声长啸,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狠狠地掀翻了。
消息如同一阵春风,迅速刮遍了整个大营。
疲惫的士兵们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兵器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人甚至激动得抱头痛哭。
活下来了!终于要逃出这个坟墓了!
夜幕降临。
中军大帐内,火盆里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
虽然桌上摆着的只有简单的干粮和清水,但帐内的气氛却热烈到了极点。
瓦剌的马哈木、科尔沁的残部首领,以及大大小小的头人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破木碗。
“大汗!”
马哈木率先站起身,走到阿鲁台面前,眼神中透着一股敬佩,重重地磕了个头。
“若不是您在那金帐里手起刀落,宰了额勒伯克那个疯子。咱们这三十多万兄弟,现在早就被他逼着填了西安城的护城河了!”
马哈木举起水碗,“这一碗,我代表瓦剌,敬大汗!大汗是咱们整个草原的救命恩人!”
“对!敬大汗!大汗英明!”
底下的首领们齐刷刷地站起身,跟着大声附和。
这一次的恭维,没有了以往的虚情假意。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圈,谁带他们活命,谁就是真正的王。
阿鲁台端起水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但他并没有得意忘形,而是摆了摆手,环视全场:“诸位兄弟,快快请起。这大汗的位子,我坐得烫屁股。杀额勒伯克,那是咱们大家一起做的决定。我阿鲁台不过是替大家出了这把刀罢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碗重重地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
“过去的烂账,都不提了!”
阿鲁台双手撑在案几上,大声给大家打气:
“斥候的消息你们都听到了!只要熬过今晚,明日再走一天,咱们就能彻底摆脱这该死的黄土沟!”
“大明皇帝以为把咱们引进这死胡同就能饿死咱们?做梦!只要出了陕西地界,踏上平原,那就是咱们蒙古骑兵的天下!”
阿鲁台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到了平地上,咱们的战马就能跑起来!明朝那些两条腿的步兵算个屁!哪怕他们有再多的火炮,也只能跟在咱们马屁股后面吃灰!”
“兄弟们!等回了草原,休养生息。这笔血债,咱们迟早要跟那个姓朱的小皇帝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狂热。
“回草原!讨血债!”
“咱们的骑兵天下无敌!”
帐内爆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声。
首领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在平原上驰骋、将明军甩在身后的痛快场景。
然而。
就在这笑声达到顶点的刹那。
“砰!”
一声极其清脆、突兀的爆响,犹如晴天霹雳,硬生生地从帐外的黑夜中撕裂进来。
笑声戛然而止。
马哈木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手里的半块干粮掉在了地上。
“什么声音?”阿鲁台眉头骤然拧紧,目光如电般射向帐门。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砰砰砰砰——”
爆豆般密集的响声,如同狂风骤雨一般,在营地的正北方轰然炸裂!
火铳!
而且是成千上万支火铳同时击发才能造成的恐怖声浪!
“敌袭!”
“明军杀过来了!”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营地的夜空。
紧接着,无数战马受惊的嘶鸣声、士兵的哀嚎声、兵器碰撞声,如同煮沸的开水,将整个大营彻底引爆。
阿鲁台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阿鲁台一把掀翻案几,抓起弯刀,像疯了一样冲出大帐。
马哈木等人也白着脸,紧跟着冲了出去。
帐外,已是修罗地狱。
营地北方的旷野上,没有火把,只有无尽的黑暗。但在那黑暗之中,却不断喷吐着成排成排的橘红色火舌。
那是大明新军极其严密的“三段击”射击阵列!
密集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那些毫无防备的蒙古士兵。
前排的蒙古兵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
“哪里来的明军?!北平的蓝玉还是太原的晋王?!”阿鲁台双眼赤红,死死抓着一名从前方溃退下来的千夫长,厉声咆哮。
“不……都不是!”
千夫长的左臂被打断了,鲜血狂喷,眼神中透着一股绝望。
“大汗……是主力!大明的主力杀过来了!”
千夫长声音凄厉地哭喊着:“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前面的平原路口上!漫山遍野全是火枪!而且……他们的阵前,竖着龙旗!”
“龙旗?!”
阿鲁台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大明,龙旗。
那是天子的仪仗!
“大明皇帝……朱雄英……他亲自来了?!”
旁边几个小部落的头人听到这话,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牙齿咯咯打颤。
“慌什么!”
马哈木大步跨上前,一把揪起瘫在地上的小首领,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满脸狰狞,“皇帝来了又怎样!刀枪不入吗!咱们有三十多万铁骑,怕他个鸟!”
阿鲁台一把推开那名重伤的千夫长,眼中的震惊迅速被困兽犹斗的暴戾所取代。
“马哈木说得对!他敢亲自来,咱们就顺手把他的脑袋剁了!”
阿鲁台猛地举起弯刀,犹如一头发狂的饿狼,嘶吼声压过了火铳的轰鸣:
“传令全军!上马!给老子冲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