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面包店阁楼的柴房里。
月光透过狭小的天窗洒在干草堆上，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帕秋·菲尔德躺在草堆上，双眼大睁，死死地盯着那根布满裂纹的横梁。
失眠了。
这已经是他在这个五百年前的时空里，连续第三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了。
并非是因为柴房的环境简陋——在伊斯拉尔矿坑挖矿的那段日子里，他睡过比这更糟糕的地方；也并非是因为担心教会的搜查——毕竟有安琪尔那个魅魔的伪装在，暂时还能苟住。
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那个随着时间推移，像绞索一样越收越紧的、名为“未来”的死结。
“呼……”
帕秋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试图隔绝外界的声音。
可是，楼下偶尔传来的、属于这个家的声音，却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朵里。
那是凯恩半夜起来检查发酵面团的脚步声，那是安琪尔给露露盖被子时的轻声呢喃。
这个家，太温暖了。
凯恩是个没什么心眼、却哪怕拼了命也要保护妻女的傻大个；安琪尔虽然嘴毒、警惕心强，但其实是个比谁都顾家的好妻子、好母亲。
这几天相处下来，帕秋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真的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那个落魄的作家身份不是谎言，而是真的。
“但是……这一切，都是要毁灭的。”
帕秋的手指狠狠地抓进了干草里，指节发白。
按照那个“剧本”，按照那个他在金库梦境里看到的“历史”。
在不久后的那个雨夜。
凯恩会死在圣骑士的剑下。
安琪尔会被长矛贯穿。
这个温馨的面包店会被大火吞噬。
而露露……那个爱笑的小女孩，将在废墟和尸体中，独自一人背负着仇恨活下去，最终变成那个冷酷、强大、却又无比孤独的“魅惑天王”露西娅·摩根。
“如果……我救了他们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草一样疯狂生长。
以他现在的能力，加上对未来的预知，只要提前带着他们逃跑，或者设下陷阱，完全有机会避开那场屠杀。
可是，那样做的后果呢？
帕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露露没有经历那场惨剧，她就会作为一个普通的混血女孩，在这个小镇幸福地长大。她会嫁人，生子，过完平凡的一生。
那样的话……
未来的“甜蜜深渊”就不会存在。
艾洛丽亚就不会被露西娅捡到，可能会死在某个角落，或者被彻底封印。
没有露西娅，帕秋在阿鲁城可能根本无法打破和赛拉菲娜的隔阂，也无法在那场针对特斯拉的战役中获胜。
甚至……
他在这个异世界所拥有的一切——
那个总是喊着“本尊”的傲娇龙娘。
那个会在月下给他膝枕的精灵游侠。
那个发誓要守护他的金发骑士。
那个有着温暖笑容的幽灵女仆。
还有那个和他一起坐在阳台上看月亮、说着“虽然俗套但有点帅”的金发真祖。
所有的这一切羁绊，所有的欢笑和泪水，都会因为历史的变动而——
烟消云散。
“我……做不到。”
帕秋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自我厌恶。
他不是圣人。
他只是一个贪心的、自私的凡人。
他想要守护眼前的这个小女孩，但他更不想失去那个在那边等着他回家的“家”。
为了守护未来的那个家，他必须亲眼看着……不，是必须“纵容”眼前的这个家走向毁灭。
“我真是个……人渣啊。”
帕秋从草堆里坐起来，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推开柴房的门，想要出去透透气。
夜风微凉。
帕秋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残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已经干枯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要是……我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就好了。”
就在这时。
“吱呀——”
厨房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
是露露。
她穿着粉色的小睡裙，怀里依然抱着那只有些破旧的小熊玩偶，光着脚丫踩在石板上。
看到坐在台阶上的帕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
“小哥哥……你也没睡着吗？”
露露在帕秋身边坐下，也不嫌地上凉，把小脑袋靠在了帕秋的手臂上。
“露露？”帕秋连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这么晚了怎么跑出来了？会着凉的。”
“我做噩梦了……”
露露缩在宽大的外套里，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梦见……那些穿着白衣服的人又来了。他们要把爸爸妈妈抓走……还要把露露抓走……”
帕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不是梦。
那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别怕。”帕秋强忍着心里的酸楚，轻轻拍着她的背，“梦都是反的。只要……只要大家在一起，就不会有事的。”
“嗯……”
露露点了点头，似乎是被安抚了。
她抬起头，借着月光，看着帕秋的脸。
“小哥哥。”
露露突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帕秋紧皱的眉头。
“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诶？”帕秋一愣。
“因为……小哥哥最近虽然在笑，但是眼睛里都没有笑意哦。”
露露认真地说道，那双粉色的眸子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就像……就像那个故事里的银色小龙一样。明明身边有人陪着，却还是觉得很孤单的样子。”
“小哥哥……是在想念你的家人吗？”
帕秋沉默了。
某种程度上，她说对了。
他在想念未来的家人，也在为即将失去眼前的“家人”而痛苦。
“算是吧……”帕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是个离家很远很远的人。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做了错误的选择，是不是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小哥哥不要难过。”
露露突然张开双臂，虽然她的手臂很短，还抱不住帕秋宽阔的背，但她还是努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帕秋的腰。
“虽然露露不知道小哥哥的家在哪里……”
她的脸贴在帕秋的胸口，声音软软糯糯的，却带着一种足以融化坚冰的温度。
“但是……露露很高兴能遇到小哥哥哦！”
“这段时间，小哥哥陪露露玩，给露露讲故事，还带露露去找龙姐姐……”
“露露觉得……只要有小哥哥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喜爱。
“小哥哥很善良，会给饿肚子的人面包。”
“小哥哥很勇敢，敢一个人去黑漆漆的洞穴救露露。”
“小哥哥还很有趣，知道那么多露露从来没听过的故事。”
“所以……”
露露用脸颊蹭了蹭帕秋的手臂。
“小哥哥是个大好人！如果小哥哥没有家的话……这里就是小哥哥的家！”
“爸爸和妈妈也一定会答应的！”
听着这些童言无忌却又真挚无比的话语，帕秋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善良？
勇敢？
好人？
这些词汇，此刻听在他耳里，简直比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
你知道吗，露露？
你眼里的这个“好人哥哥”，其实是一个正在计算着你们死亡倒计时的旁观者。
是一个为了自己的未来，准备牺牲掉你幸福童年的……刽子手。
“……谢谢你，露露。”
帕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颤抖着伸出手，回抱住了这个小小的身躯。
这拥抱是那么温暖，却又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我……我也很高兴能遇到你。”
这句话是真的。
但也正因为是真的，所以才更加残忍。
“真的……很高兴……”
泪水在帕秋的眼眶里打转，但他不敢流下来。
他只能在这月色下，紧紧抱着这个即将失去一切的女孩，感受着这份名为“信任”的重量，任由那名为“矛盾”的利刃，将自己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命运的齿轮，依然在无情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