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币的冷光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午后温暖得令人想要落泪的阳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郁的奶油与刚出炉面包的香气。
帕秋·菲尔德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再站在那个阴森的地下金库里,而是身处一座宁静祥和的边境小镇。
“这里是……露西娅的梦境?”
帕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半透明的。
这里是回忆的牢笼。
他只是个观测者,一个游离于时光之外的幽灵。
“哈哈哈!看好了,亲爱的!这才是揉面的最高奥义——“疾风怒涛·双龙出海”!”
一个中气十足、却又透着一股莫名“中二”气息的男声从旁边的红砖房里传出来。
帕秋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到了温馨得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是一间并不大的甜品店。
一个穿着围裙、身材高大、长相英俊得过分的人类男人,正摆出一个极其浮夸的姿势,在案板上揉着面团。他每一次挥手都带着一种要做“拯救世界”大事般的庄重感,但实际上只是在做面包。
“哦!达令!你揉面的姿势简直帅呆了!连面粉都在为你欢呼呢!”
旁边,一位有着粉色长发、身材火辣却满眼都是崇拜小星星的美丽妇人,正双手捧心,一脸花痴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身后那条细长的黑色心形尾巴,正因为兴奋而不住地摇摆。
魅魔。
那毫无疑问是露西娅的母亲。
而那个喜欢装逼的人类帅哥,就是她的父亲。
“露露!快看爸爸的新招式!”
男人得意地甩了一下刘海,对着角落里喊道。
在那里,坐着一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幼年版的露西娅·摩根——或者叫她“露露”,正坐在小板凳上,晃荡着两只小短腿。
她手里捧着一块刚烤好的小饼干,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爸爸好帅!妈妈也好棒!”
她奶声奶气地喊着,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帕秋浑身一震的动作。
露露转过身,将手里那块最甜、最大的饼干,举向了她身旁空无一人的空气。
“呐,小哥哥,你要吃吗?”
露露对着那团空气,笑得无比灿烂,眼神中充满了依赖和喜爱。
“这是妈妈刚做的,很甜哦。露露分你一半,你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帕秋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没有其他人。
那个角落里,除了露露,只有那一团在阳光下飞舞的尘埃。
“难得那时候……还有其他人?”
帕秋皱起眉头,试图靠近。
“小哥哥,你说爸爸是不是很笨?”露露依然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沉默寡言的少年,“虽然他很喜欢装帅,但是他对妈妈真的很好哦。你也想要这样的爸爸妈妈吗?”
“……”
那团空气似乎“回答”了什么。
露露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似乎在那个“人”的头上摸了摸。
“没关系的。以后露露的爸爸妈妈,分你一半。我们拉钩!”
这幅画面美好得就像是童话。
跨越种族的父母,温馨的小店,还有一个虽然看不见、却被露露深深在意的“朋友”。
然而,帕秋知道,美好的梦境总是易碎的。
画面陡然一转。
天色变得阴沉,雷雨交加。
“轰——!”
那是大门被暴力撞开的声音。
“异端!发现异端!”
身穿白袍的教会骑士闯入了这片净土。他们高举着火把和利剑,眼中没有慈悲,只有狂热的杀意。
“亲爱的!带露露走!”
那个平日里只会装帅的父亲,此刻却拔出了藏在案板下的长剑。他没有摆出任何浮夸的姿势,只是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了妻女面前。
“我不走!我要和达令在一起!”魅魔母亲哭喊着。
“走啊!!!”
父亲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混乱中,露露被母亲塞进了一个狭小的地窖,施加了昏睡魔法。
“露露,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母亲含泪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毅然转身,冲出去和丈夫并肩作战。
“不……不要……”
帕秋站在地窖口,看着这一幕。
他本能地想要伸出手,想要去拉住那个母亲,想要去挡住那些骑士的剑。
“住手!!”
帕秋大喊着,冲了上去。
可是。
他的手穿透了骑士的铠甲,穿透了母亲的身体。
他什么都触碰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血染红了地板,看着那个总是笑着揉面的父亲倒在血泊中,看着那个温柔的魅魔母亲被长矛贯穿。
火光冲天。
一切都在燃烧。
当露露再次醒来,爬出地窖时。
那个温馨的家,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妈妈。
只有冰冷的雨水,和满地的灰烬。
“爸爸……妈妈……”
年幼的露露跪在废墟中,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在她身边。
那个曾经她一直对着说话的“位置”,依然空空如也。
那个“小哥哥”,并没有出现。
并没有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像个英雄一样从天而降,拯救她的世界。
“……”
画面破碎。
帕秋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前依旧是那个金光闪闪、却充满了死寂气息的金库。
艾洛丽亚正焦急地守在他身边,看到他醒来,连忙凑了过来。
“怎么样?那个笨蛋醒了吗?”
帕秋沉默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没醒。”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是……历史。”
帕秋从地上坐起来,靠在成堆的金币山上,眼神空洞。
“赛拉菲娜的梦魇,是基于当下的选择。莉莎的梦魇,是对于未来的恐惧。只要她们自己想通了,我就能帮她们打破。”
“但是露西娅……”
帕秋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那是已经发生的过去。是五百年前的既定事实。”
“她的父母已经死了。那个家已经毁了。那是她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改变不了历史。”
帕秋闭上眼睛。
“我不是神。我也不是圣母。”
“这种已经发生的悲剧……我无能为力。”
艾洛丽亚愣住了。她看着帕秋那副颓废的样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
就算是真祖,也无法让死人复活,无法让时间倒流。
“所以……我们要放弃吗?”艾洛丽亚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地上依旧眉头紧锁、痛苦挣扎的露西娅,“把她留在这个噩梦里?”
“……”
帕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
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冰凉、坚硬的金属。
那是——“轮回之币”。
那个自称“阿鲁巴哈”的前辈,通过女神克罗艾送给他的礼物。
“指定一个人的命运,进行……时空重置。”
女神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荡。
“如果用了这个……”
帕秋看着手中的铜币。
“或许能改变过去。但是……”
值得吗?
为了一个并不是那么熟悉的魅魔天王,为了一个曾经想利用他的女人,用掉这唯一一次的神级道具?
而且,改变过去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蝴蝶效应可能会让现在的世界变得面目全非。
“算了吧。”
帕秋握紧了铜币,重新放回口袋。
理智告诉他,放弃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走吧,艾洛丽亚。”
帕秋转过身,背对着露西娅,向着金库的大门走去。
“我们……救不了她。”
然而。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嗡——”
整个世界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并不是物理上的地震。
而是一种……来自因果律层面的崩塌感。
帕秋感到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就像是信号不好的投影。
“大哥哥?!你怎么了?!”艾洛丽亚惊恐地喊道,想要拉住他,手却穿透了他的身体。
“这……这是怎么回事?”
帕秋惊骇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正在消失。
不仅仅是身体,甚至连记忆都在变得模糊。
脑海中,那个关于“穿越者便利店”的记忆,关于“迷途旅人”的记忆,都在一点点淡去。
一种恐怖的直觉击中了他。
——因为他选择了“放弃”。
——因为他没有去救那个小女孩。
——所以,未来的“因果”断裂了。
“难道说……”
帕秋猛地回头,看向地上昏迷的露西娅。
脑海中,那个幼年露露对着空气说话的场景再次浮现。
““呐,小哥哥,你要吃吗?””
““没关系的。以后露露的爸爸妈妈,分你一半。””
如果……
如果那时候,那个所谓的“看不见的人”,并不是露露的幻想?
如果那个一直陪着她、听她倾诉、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本应该出现的“小哥哥”……
其实,就是穿越时空后的——我自己?!
“我是……那个小哥哥?”
帕秋瞳孔地震。
如果不去救她,如果不在那个时间点出现。
那么露西娅·摩根这个存在,就会在那个雨夜彻底崩溃,甚至死去。
如果没有露西娅,就没有后来的魅惑天王,就没有她对艾洛丽亚的庇护,就没有“甜蜜深渊”的情报,甚至……就没有帕秋在这个世界的立足点。
这是一个闭环!
是一个只有他拿着“轮回之币”回到过去,才能补全的完美闭环!
“该死……”
帕秋骂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无奈又释然的苦笑。 “克罗艾……这就是你说的‘剧本’吗?”
“真是……被你摆了一道啊。”
如果不去,不仅露西娅会死,连他自己……也会因为因果律的崩溃而消失。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这是必答题。
“艾洛丽亚!”
帕秋在身体即将完全消失的前一刻,对着惊慌失措的真祖大喊道:
“守好这里!别让任何人碰她的身体!”
“大哥哥你要去哪?!”
帕秋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古朴的铜币。
拇指一弹。
“叮——”
清脆的金属颤音,在这个即将崩塌的时空中响起。
铜币在空中翻滚,闪烁着逆转时光的奇异光芒。
帕秋一把抓住了那枚铜币,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去履行……那个迟到了五百年的约定。”
“发动——“时空重置”!”
轰——!!!
白光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