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咔嚓。
皇家印刷厂,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轰鸣声。
齿轮咬合的声响在深夜回荡,那是旧时代即将崩塌的前奏。
数以万计的羊皮纸如同雪片般飞出,带着还没干透的油墨香气,被迅速打包、装箱。
“好了!这批也不许偷懒哦!”
帕秋对着天空喊道。
“啰嗦!!”
云层中,传来了一声极其不耐烦的稚嫩咆哮。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残影划破长空。
那是奈菈。
这位尊贵的暗黑古龙此刻正背着一个巨大的邮包,像一只勤劳的快递鸽子一样在低空盘旋。
“本尊是古龙!是毁灭的化身!不是送报童啊啊啊!!”
奈菈一边在心里流着屈辱的泪水,一边不得不按照帕秋的指示,抓起一大把传单,对着下方那些阴暗潮湿的角落——
狠狠地撒了下去。
“给本尊感恩戴德地收下吧!凡人们!”
哗啦啦——
那是希望的雨点。
这一次,这些廉价的羊皮纸,飘进了那个被阳光遗忘的地方。
下城区。
“上城区 · 费尔南得伯爵府”
充满了香水味和丝绸摩擦声的奢华大厅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傲慢。
“哈哈哈哈哈!”
一阵放肆的狂笑声,震得桌上的水晶酒杯都在颤抖。
费尔南得伯爵,那个大腹便便的旧贵族,此刻正捏着一张刚从街上捡来的传单,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哎哟……笑死我了……这小丫头是疯了吗?”
他用那双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指,指着传单上的字,对着周围的一圈狐朋狗友说道:
“你们看看!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
“不问出身,不问种族,唯才是举?”
“通过考试者,不论过往,即刻录用?”
伯爵把传单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壁炉的火堆里。
火焰吞噬了纸张,就像贵族吞噬平民的血汗一样理所当然。
“她以为治国是什么?是菜市场买菜吗?”
伯爵抿了一口葡萄酒,眼神轻蔑:
“算账不需要学过数学吗?管理不需要学过帝王学吗?那些泥腿子他们连名字都不会写,居然想让他们来顶替我们的位置?”
“就是就是!”旁边的税务官附和道,“这简直是把国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伯爵大人,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撕了这些告示?”有人问道。
“撕?为什么要撕?”
费尔南得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看好戏的阴毒笑容。
“让他们贴。”
“不仅不要撕,还要帮他们宣传!”
“我倒要看看,等到考试那天,皇宫门口站着一群乞丐、小偷、还有那些肮脏的亚人种……那画面会有多精彩!”
“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皇室的威严……就会变成全大陆最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
大厅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下城区 · 污水街”
这里没有笑声。
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远处工厂传来的沉闷敲击声。
“啪。”
一张白色的纸片,晃晃悠悠地飘落,掉在了一个积满污水的泥坑里。
一只布满老茧手,迟疑地伸了过来,将它捡起。
那是一个满脸胡渣的落魄大叔。
他原本是北方一个小商会的会计,因为战乱逃难到了这里,如今只能靠给人扛大包为生。
他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擦去纸上的泥点。
原本浑浊的眼睛,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是……”
他的手开始颤抖。
“喂,老瘸子,那上面写的啥啊?”旁边一个正在啃发霉黑面包的兽人问道。
大叔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皇家人才选拔考试”。
还有那行更加刺眼的——“提供食宿,按月发薪,不仅限于人类”。
“不是征税……”
大叔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
“是……机会。”
“是我们这种烂在泥里的人……爬出去的机会!”
这一幕,发生在下城区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那些白色的传单,就像是一颗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虽然微小。
却激起了惊涛骇浪。
深夜。
“穿越者便利店”的招牌灯闪烁了两下,终于熄灭了。
“呼……累死了。”
白羽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家门。
他依然穿着那件印着猫咪图案的店员制服,虽然是吸血鬼,但长时间的夜班还是让他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我回来了。”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快要没油的魔晶灯在苟延残喘。
在那张旧摇椅上。
米娅正蜷缩着身子,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帝国史》。
听到开门声,她那对灰色的猫耳立刻竖了起来,虽然已经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但还是努力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哥哥。”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让人心安的暖意。
“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呢。”
“啊,抱歉抱歉。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下。”
白羽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
他走到摇椅旁,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传单,递给米娅。
“米娅,你看看这个。”
他的语气里带着感慨。
“今天回来的路上,满大街都在传这个。说是那位帕秋大人搞出来的。”
米娅眨了眨眼,接过传单。
借着昏黄的灯光,少女的视线扫过那些激昂的文字。
“不问出身,不问种族……”
“唯才是举……”
米娅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真的……可以吗?”她低声喃喃。
“是真的。”
白羽靠在一旁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袋过期的血浆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感叹道:
“真是没想到啊……那个一直高高在上的皇宫,居然真的会向我们这种人敞开大门。”
“如果换做是以前,这种事连做梦都不敢想。”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世道,还真是变了。居然连我们,也有资格去参与政治了。”
“那……”
米娅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哥哥……你想去吗?”
“我?”
白羽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饶了我吧!我哪有那个本事?”
“我啊,这辈子也就是个看店的命了。赚点钱给你买药,我就知足了。”
白羽说着,走过去帮米娅掖了掖毯子,眼神温柔:
“不过,这个告示贴出来,以后我们亚人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点。”
他并没有太大的野心。
对于白羽来说,能够在人类的城市里拥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养活妹妹,这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至于什么家国天下,那太遥远了。
然而。
他并没有注意到。
一直低着头的米娅,此时正紧紧地攥着那张传单。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另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哥哥。”
米娅突然开口了,打断了白羽的絮叨。
“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白羽紧张地弯下腰。
米娅抬起头。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此刻却有着一种让白羽感到陌生的、令人动容的坚定。
“我想……去试试。”
白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试试?去哪里?”
“去皇宫。”
米娅指着传单上的那行字——“文试区”。
“我想去参加这个考试。”
“哎?!”
白羽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连走路都要喘气、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妹妹。
“你、你开玩笑的吧?那可是皇宫!而且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是很弱。”
米娅打断了他。
她转过头,看向手边那堆已经被她翻烂了的书籍——《帝国法典》、《经济论》、《大陆通史》。
这些书,是她在无数个因为病痛无法入睡的夜晚里,唯一的慰藉。
也是她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眺望世界的窗口。
“我走不远,也拿不起剑。我甚至……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米娅轻声说道。
但随后,她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双猫耳因为激动而微微向后压低,眼神却亮得吓人。
“但是……这里。”
“我的这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国家生了什么病。”
“哥哥。”
少女看着那个一直保护着自己的兄长,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歉意与倔强的笑容。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为我遮风挡雨。”
“但我不想只当一个等着被救的累赘。”
米娅紧紧握住那张传单。
“如果我也能赚钱……如果我也能成为有用的人……”
“哥哥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也想证明。”
“只要给我一支笔。”
“我也能……写出改变这个世界的声音。”
沉默。
狭窄的小屋里,只有魔晶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白羽呆呆地看着妹妹。
他突然发现,那个记忆中总是缩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
她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梦想的光芒。
良久。
白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眼里的酸涩压回去。
他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把她那一头柔顺的灰发揉得乱糟糟的。
“……真是的。”
“说不过你。”
白羽站起身,嘴角上扬。
“既然决定了,那明天就要早起。”
他走向那个破旧的衣柜,开始翻找起来。
“必须把最好的衣服拿出来!”
“让贵族老爷们知道,咱家妹妹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