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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东鸣没有接吴志远的话茬,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而是将整个会议的重心拉回到了自己设定的轨道上。
“省职院项目落户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征地拆迁、配套建设、工程推进,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今天这个会,总结成绩是为了鼓舞士气,但更重要的是研究下一步怎么干。”
梁东鸣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提高音量。
“我谈几点意见。第一,省职院新校区建设,是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全县的一号工程。
什么叫一号工程?就是全县上下要以此为中心,一切工作围绕这个项目来展开,一切资源向这个项目来倾斜。
县里其他工作可以放一放、缓一缓,但这个项目不能等、不能慢。”
“第二,成立省职院新校区建设指挥部。
我担任总指挥,负总责。志远同志担任常务副总指挥,相关县领导担任副指挥,发改、财政、住建等相关部门和五河镇主要负责同志为成员。
指挥部实行周调度、月通报制度,所有参建单位每周向指挥部报告进度。”
“第三,指挥部下设办公室,办公室设在县委办,海东同志兼任办公室主任。
办公室负责日常协调、督查督办、信息报送等工作。
各成员单位必须无条件服从指挥部统一调度……”
“同志们,省职院项目是改变青岩命运的历史性机遇。
这个机会是我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来之不易,必须倍加珍惜。
谁在这个项目上掉链子、出问题,不论是谁,一律严肃问责,绝不姑息。”
梁东鸣这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
省职院新校区项目有困难时,让给吴志远,争取成功后,又将主导权收回。
有好处就上,有难处就让。这是梁东鸣的一贯风格。
……
市里召开了一个电视电话会议,部署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人居环境整治提升百日攻坚”行动。
梁东鸣在青岩分会场参会,代表县委县政府做表态发言。
会议结束后,市里的文件正式下发。
文件要求,各地要重点清理农村房前屋后、道路两侧、河道沟渠的陈年垃圾和乱堆乱放,整治残垣断壁和“空心房”,拆除违章建筑,提升村容村貌。
市里明确,这项工作是“一把手工程”,县区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将组织专项督查,对工作不力的进行通报问责。
梁东鸣对这项工作非常重视,专门召开全县人居环境整治提升百日攻坚动员大会,他出席会议并讲话。
他强调,人居环境整治是一场硬仗,是检验干部执行力的试金石,必须高标准、严要求、快节奏推进。
“我要强调三点。第一,认识要到位。
人居环境整治,不是可做可不做的选择题,而是必须做好的必答题。
谁在这个问题上含糊,谁就是对青岩的发展不负责任。”
“第二,标准要严格。
不要讲什么客观困难,也不要讲什么历史遗留问题。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清清爽爽。
达不到这个标准,就是不合格。”
“第三,行动要迅速。百日攻坚,不是一年攻坚,更不是三年攻坚。
一百天之后,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变化。谁拖了后腿,我拿谁是问!”
根据梁东鸣的安排,这项工作由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刘琴牵头负责,各乡镇党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
城关镇是青岩县城的所在地,也是全县人居环境整治的重点区域。
城关镇党委书记由县委常委马俊兼任,镇长就是之前的县政府办主任施先强。
马俊将这项工作交给施先强,施先强急于出成绩,随即召开全镇会议,部署百日攻坚工作。
施先强在会上强调:“城关镇是全县的窗口,是青岩的脸面。
这次百日攻坚,城关镇要当排头兵、打头阵。
别的乡镇能做到的,城关镇要做得更好;
别的乡镇做不到的,城关镇也要做到。”
施先强提要求:“第一,所有违章建筑,不管是谁家的,一律拆除,没有例外。
第二,所有房前屋后的乱堆乱放,一律清理,没有商量。
第三,所有垃圾,一律清除,没有死角。
总之一句话,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清清爽爽,这是底线,不是目标。”
动员会结束后,城关镇的整治行动迅速铺开。
但由于施先强的“一刀切”政策,导致政策在执行中严重走偏,矛盾迅速激化。
施先强将全镇划分为若干个片区,每个片区由一名镇领导包保,抽调镇村干部、综合执法队员、民兵等组成工作队,逐村逐户推进。
他要求快刀斩乱麻,限时完成清理拆除任务,并将每日进度在镇工作群内排名通报。
为了争排名、赶进度,各个片区的工作队开始比学赶超,手段越来越简单粗暴。
吕兴华来到吴志远办公室。
“吴县长,城关镇那边,施先强在搞人居环境整治,动作有点大。”
吴志远问:“怎么个大法?”
吕兴华说:“第一,整治乱堆乱放。农村房前屋后的柴火垛、玉米秸、杂物堆,一律清理。
老百姓说,柴火垛是冬天烧火做饭用的,清走了冬天烧什么?
镇村干部说可以用煤气、用电。
可城关镇有些偏远村子,煤气罐要跑几十里路充气,很多留守老人根本搬不动。”
“第二,城南村紧邻县城,村里有些老人,靠捡废品为生,房前屋后堆满了塑料瓶、纸板、废铁。
这些人大部分是低收入群体,靠捡废品一个月能挣千把块钱,勉强维持生计。
镇里要求清理这些垃圾,今后也不准堆垃圾,镇里趁老人睡着了,将垃圾清理走。”
“第三,农民在家搭个遮阳棚、车棚,建几间偏房什么的,其实很正常,如果对照违章建筑的定义,划入违章建筑也不算错。
但在实务中,一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但这一次,不少农民在自家院子里搭的遮阳棚,被认定为违章建筑,拆了。
一些老百姓在房前屋后建的车库,手续不全,拆了。
一些在自家宅基地上盖的偏房,用于牛圈、厨房或者杂物间的,也被拆了。
最让老百姓不满的,是拆除的标准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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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村干部家的亲戚,拆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关系、有背景的,拆的时候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没关系的普通老百姓,说拆就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吴志远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说:“兴华,陪我去一趟,看看城关镇这个百日攻坚究竟是怎么搞的?”
吕兴华犹豫了一下:“吴县长,要不要先跟马俊书记打个招呼?毕竟他是县委常委……”
吴志远摆摆手:“不用。我们不是去检查工作,是去看真实情况。
马俊知道了,层层通知下去,等我们到了,看到的就都是准备好的。”
城南村。
道路两侧的房屋,有不少是最近粉刷过的,白墙灰瓦,整齐划一,看起来像是电影里的布景。
但走近了看,粉刷的痕迹很新,有的地方还露着原来的红砖颜色。
让人不舒服的是,那些白墙上,连个窗户都没有,像一面面墓碑矗立在路边。
转过一个弯,吴志远看到了一户人家门口围着一群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编织袋。
几个穿着红马甲的人站在院子里,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铲地上的什么东西。
“求求你们了!这是我攒了半年的!你们不能拿走啊!”老太太在哭着哀求。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神情严肃,看起来像是镇里的干部。
他对老太太说:“张奶奶,不是我们要跟您过不去。
您看看您这院子,堆得乱七八糟的,全是垃圾。
这是人居环境整治的要求,所有乱堆乱放一律清理。这是全镇的统一行动,不是针对您一个人。”
“这是垃圾吗?”老太太哭喊道,“这是塑料瓶,是纸板子,是我一个一个捡回来的!
一个瓶子卖一毛钱,一袋子能卖好几块钱!你们拿走了,我这一个月吃什么?”
吴志远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急于进去。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院子里堆着的确实是废品,塑料瓶装了几个编织袋,纸板捆成了几摞,还有一些废铁和旧电线。
这些东西虽然杂乱,但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随手乱扔的垃圾。
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对老太太的态度不算恶劣,甚至可以说是在耐着性子做工作。
吴志远走进了院子。
“你好,我是县长吴志远。”
年轻干部愣了一下。
他没有见过吴志远本人,但县长的名字是知道的。
年轻干部有些紧张:“吴县长,我是城关镇综治办副主任刘毅,负责城南片区的整治工作……”
吴志远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堆废品上:“刘主任,这是怎么回事?”
刘毅有些尴尬:“吴县长,这是按照镇里的统一部署,清理乱堆乱放。
张奶奶家院子里堆的这些东西,属于乱堆乱放的范围,我们正在做工作……”
“正在做工作?”吴志远看了一眼老太太怀里的编织袋,又看了一眼刘毅手里的铁锹,“你们拿着铁锹铲人家的东西,这叫做工作?”
刘毅哑口无言,旁边的几个红马甲也都低下了头。
吴志远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身子,轻声说:“张奶奶是吧?我是县长。您别哭了,有什么话跟我说。”
张奶奶抬起头,泪眼模糊。
她不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县长,更不相信县长会亲自跑到她家门口来管她这点破事。
“您真的是县长?”张奶奶不相信地问。
“我是。”吴志远伸出手,扶住了张奶奶的肩膀,“张奶奶,这些东西是您捡来的?”
“是我捡的。我一个老婆子,无儿无女,一个月就一百多的农村养老保险,保我吃饭都不够。
我就靠捡点破烂,一个月能挣几百块钱,够我生活。”张奶奶说着,又哭了起来,“他们说我这是垃圾,要拉走。
这不是垃圾,这是钱啊!他们拉走了,我吃什么?”
吴志远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些废品,按照现在的行情,大概能卖两三百块钱。
对有些人来说,两三百块钱不过是一顿饭、一件衣服的钱,但对张奶奶来说,是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她的命。
他站起身,对刘毅说:“刘主任,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人居环境整治的目的是什么?”
刘毅想了想,说:“是改善农村人居环境,提升群众生活质量。”
“好。那第二个问题,张奶奶院子里的这些废品,有没有影响到村里的环境卫生?”
刘毅犹豫了一下:“按标准来说,确实是乱堆乱放……”
“我问的是,有没有影响到环境卫生?有没有产生异味?
有没有招来苍蝇蚊虫?有没有堵塞消防通道?”吴志远一连问了四个问题。
刘毅看了看院子,废品虽然多,但都码放得整整齐齐,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异味。他不得不承认:“暂时没有。”
“第三个问题,如果把这些废品清走,张奶奶的收入来源怎么解决?她的生活怎么保障?”
刘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吴志远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刘毅答不上来,也不是刘毅这个层次的干部能解决的。
问题出在上面,出在施先强那个“三个一律”的政策上。
基层干部只是在执行,只不过执行得简单粗暴了一些。
“刘主任,今天的事,先停下来。张奶奶的废品,暂时不要动。”
吴志远语气平静,“你跟张奶奶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定期帮她联系废品收购站上门回收,既能保证她家的环境卫生,又不影响她的生计。
办法总比困难多,关键是要动脑子,不能只知道用蛮力。”
刘毅连连点头,说实话,他也不愿意干这种得罪人的事。
但镇里的排名在那里压着,施镇长的通报在那里挂着,他不敢不干。
现在吴县长发了话,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吴志远又对张奶奶说:“张奶奶,您放心,这些东西不会给您拉走。
但您也配合一下,以后别堆得太乱,能卖的就及时卖掉,好不好?”
张奶奶连连点头。
从张奶奶家出来,吴志远的心情很沉重。
吕兴华说的那些问题,亲眼看到之后,比想象中更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