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梁东鸣开口了：“志远同志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有些观点，我同意；有些观点，我有不同看法。

    

    张国华这个人，我是了解的。

    

    他在龙口镇做的那些事，方式方法确实有问题。

    

    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全盘否定他的出发点。

    

    他是想干事的，是想在龙口镇打开局面的。

    

    这一点，我觉得应该实事求是地看待。”

    

    “基层工作不容易。上面千条线，

    

    乡镇干部面对的是最具体、最复杂、最琐碎的问题，很多时候没有现成的答案，没有标准的模板。

    

    他们在执行上级部署的时候，出现一些偏差、过火，是难免的。

    

    我们不能因为出了偏差，就把人一棍子打死。”

    

    “当然，我这么说，不是要为张国华开脱。

    

    该处理的要处理，该问责的要问责。

    

    但是，处理要实事求是，问责要精准恰当。

    

    不能因为舆论压力大，就搞扩大化，把该打板子的和不该打板子的一起打。

    

    这是对干部不负责任，也是对事业不负责任。”

    

    他看了一眼吴志远，继续说道：“志远同志刚才说，张国华的初衷有问题，是为了出政绩、让领导注意。

    

    这个说法，我不同意。张国华有没有想出政绩的想法？可能有。

    

    哪个干部不想出政绩？不想出政绩的干部，不是好干部。

    

    关键是，他出的政绩是不是真正的政绩，是不是老百姓认可的政绩。

    

    在这件事上，他走偏了，这一点我承认。

    

    但不能因为走偏了，就说他的初衷是坏的。

    

    这个帽子，扣得太重了！”

    

    吴志远接话道：“梁书记，我不同意您的说法。

    

    您说，张国华是想干事的。我承认，他确实想干事。

    

    但是，想干事不等于会干事，更不等于干好事。

    

    一个人如果只想着干事，不想着怎么干对事、怎么干好事，那他想干事，就可能变成想出事、想坏事。”

    

    “您说，基层工作不容易，出现偏差是难免的。这一点我同意。

    

    但是，龙口镇出现的这些偏差，不是一般的偏差，是原则性的偏差。

    

    强行铲除农民的玉米，这是对农民财产权的侵犯；

    

    往老百姓的菜里撒盐，这是对公民财产权的践踏；

    

    把红十字改成绿色，这是对法律的公然蔑视。

    

    这些偏差，不是方法问题，是立场问题。”

    

    “您说，不能因为舆论压力大就搞扩大化。这一点我也同意。

    

    但是，不搞扩大化，不等于不严肃处理。

    

    该免职的免职，该处分的处分，这是原则问题，不是扩大化问题。”

    

    吴志远顿了顿，目光望向梁东鸣。

    

    “梁书记，我最后说一句。龙口镇的事，表面上看是张国华等人执行政策走偏、工作方法粗暴。

    

    但根子上，是我们的一些干部心中没有群众，眼中没有法律，脑子里只有政绩二字。

    

    这个问题不解决，今天处理了一个张国华，明天还会有李国华、王国华。”

    

    梁东鸣脸色铁青，其他常委面面相觑。

    

    沉默一会，梁东鸣说：“志远同志，龙口镇问题严重，必须严肃处理。这一点，我们没有分歧。

    

    但是，我想提醒在座的每一位同志，我们是常委班子，是一个整体。

    

    班子成员之间，可以有不同意见，可以争论，甚至可以争吵。

    

    但是，争论的目的，是为了统一思想，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而不是为了争个你输我赢，更不是为了在会上公开拆台、互相攻击。”

    

    梁东鸣环视众人，最后落在吴志远身上。

    

    “志远同志，你说张国华的初衷有问题，是为了出政绩、让领导注意。

    

    我想问你一句，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证据吗？还是仅仅凭你的主观判断？”

    

    吴志远平静回答：“梁书记，我说张国华的初衷有问题，不是主观判断，而是基于他在龙口镇的具体做法。

    

    一个真正为老百姓着想的干部，会在玉米灌浆期强行铲除吗？

    

    一个真正把群众疾苦放在心上的干部，会往老百姓的菜里撒盐吗？

    

    一个真正懂法守法的干部，会让人把红十字改成绿色吗？

    

    这些做法，不是方式方法的问题，是出发点的问题。

    

    方式方法可以改进，出发点错了，就什么都错了。”

    

    梁东鸣冷笑道：“志远同志，你这是在用结果倒推动机。

    

    因为结果错了，所以动机一定是坏的。

    

    这种逻辑，在组织工作上是站不住脚的。

    

    我问你，如果一个干部想干事，但因为能力不够、经验不足，把事情办砸了，你能说他的初衷是坏的吗？

    

    如果一个干部在执行上级部署时，因为理解有偏差、方法不对头，造成了不良后果，你能说他的出发点是为了出政绩吗？”

    

    吴志远不紧不慢地说：“梁书记，您说的这两种情况，跟张国华的情况不一样。

    

    能力不够、经验不足，导致事情办砸了，那是能力问题，不是立场问题。

    

    理解有偏差、方法不对头，导致不良后果，那是方法问题，也不是立场问题。

    

    但张国华的问题，既不是能力问题，也不是方法问题。

    

    他是根本不把老百姓当回事，根本不把法律当回事。

    

    他把老百姓的玉米铲了，老百姓吃什么？

    

    他往老百姓的菜里撒盐，那是糟蹋粮食；

    

    他把红十字改成绿色，那是公然违法！

    

    一个心中装着群众的干部，会做出这种事吗？

    

    一个敬畏法律的干部，会做出这种事吗？”

    

    梁东鸣的脸色更难看了，冷声道：“志远同志，我最后说一句。

    

    龙口镇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护短，也不徇私。

    

    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在常委会上，我们可以争论，可以有不同的意见。

    

    但是出了这个门，我们就是一个声音、一个步调。这是规矩，也是纪律。”

    

    吴志远没有接话，他知道，今天这个会，争论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

    

    再说下去，只会让矛盾更加激化。

    

    ……

    

    柳青青来青岩送戏下乡这天，正好是个凉爽夏日。

    

    送戏下乡地点是在青岩县大剧院。

    

    大剧院是前几年才落成的，也是全县唯一能承接专业院团演出的场所。

    

    每年的县人代会、政协会都在这里召开，平日里也经常承办各类商业演出和文艺活动。

    

    今天的送戏下乡门票，是免费发放。

    

    黄梅戏很受青岩老百姓喜爱。而柳青青又有相当高的知名度，因此，今天观众席座无虚席。

    

    吴志远来时，演出还没开始。

    

    吴志远去看望柳青青，她还在化妆间。

    

    剧院的化妆间在舞台后方，沿着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往深处走。

    

    吴志远走过去的时候，柳青青正好出来了，身边还有几个女演员。

    

    “柳老师，您这皮肤也太好了吧？用的什么护肤品啊？”

    

    柳青青嫣然一笑：“哪有什么秘诀？就是少熬夜，多喝水，心情好。”

    

    “心情好？您天天这么忙，还能心情好？”

    

    “忙好啊。忙着，说明还有价值。等哪天不忙了，那才该愁呢。”

    

    吴志远叫了一声：“柳老师！”

    

    柳青青欣喜地说：“吴县长，亲自来啦。”

    

    这一次，他没叫志远，而是叫吴县长，因为这不是私下场合。

    

    陪同吴志远来的还有分管文化的副县长袁之北以及吕兴华、县文旅局长等人。

    

    柳青青穿着戏服，楚楚动人。

    

    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是最好的年纪，不青涩，不衰老，一颦一笑间都是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味。

    

    寒暄一会儿。

    

    演出就要开始。

    

    吴志远作为县长，有个致辞。

    

    “青岩的父老乡亲们，大家好！

    

    今天我不打算多说话，因为我知道，大家来这儿不是为了听我讲话的，是为了看戏，对不对？”

    

    台下有人响应：“对！”

    

    吴志远笑着继续说：“那我只说三句话。

    

    第一句，感谢柳青青老师和省黄梅戏剧院的艺术家们，大老远地来我们青岩，给我们送戏。这份情，青岩人记下了！”

    

    “第二句，希望大家今天看得开心，听得过瘾。

    

    要是觉得好，就多鼓鼓掌；要是觉得没听够，我们以后多请！”

    

    “第三句，演出马上开始，我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说完，他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下舞台。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大声喊：“好！吴县长讲得好！没有空话、套话。”

    

    有人笑着说：“这个县长实在，不废话！”

    

    几个坐在前排的老太太夸赞说：“这个年轻县长好，知道我们想看什么。”

    

    灯光暗了下来。大幕拉开。

    

    锣鼓声起，京胡声起。

    

    舞台上，柳青青饰演的冯素珍穿着一身大红的女蟒袍，头戴点翠凤冠，手持白色马鞭，一亮相，就惊艳全场，整个剧场瞬间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不动，不唱，不说，只一亮相，就已经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清亮的唱腔划破寂静，像一只百灵鸟从舞台上飞起来，在剧场里盘旋，然后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心里。

    

    那声音清亮、婉转、圆润，像是山泉水洗过的，听着就让人浑身舒坦。

    

    吴志远看着台上光彩照人的柳青青。

    

    舞台上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大红的戏服映着她的脸，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明艳、端庄、雍容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