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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9章 一封遗书两世为人
    郑弘毅的话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激起了滔天巨浪。

    “你们即将面对的,不是演习场上的假想敌,而是真真正正身经百战、杀人不眨眼的国际雇佣兵。他们装备精良,熟悉丛林作战,每一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魔鬼。”

    “在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郑弘毅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沙盘上那片被红色铅笔圈出的,名为“鬼哭岭”的区域。

    “在出发前,组织上给你们最后一个任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写遗书。”

    “写遗书?”

    “轰——”

    这三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在二十名战士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遗书?

    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七八,最小的甚至还未成年。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幻想。他们想过流血,想过牺牲,但当“死亡”这个词,以如此冷静、如此正式、如此残酷的方式被摆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是任何模拟训练都无法比拟的。

    一瞬间,整个简报室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卓越张大了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高铠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刘兰娣的呼吸,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连一直抱着重机枪的铁山,脸上的肌肉也僵硬了。

    “写……写这玩意儿干啥?晦气!”

    铁山粗声粗气地嘟囔了一句,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暴躁,“老子还没上战场呢,就让老子写遗书?这是咒老子回不来吗?老子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不是死在纸笔上!”

    他的话,说出了不少人心里的想法。这是一种本能的抗拒,一种对不祥预兆的排斥。

    红妆也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扭着腰肢,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讥讽:“就是,有这时间,还不如让我们多睡十分钟。真要死在外面了,写封信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指望敌人发扬人道主义精神,帮咱们把信寄回家?”

    刺头们纷纷附和,他们习惯了用玩世不恭来掩饰内心的情绪。

    剩下的士兵们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写满了抗拒和不安。

    “安静。”

    秦野他一步上前,站在那群骚动的一号营兵王面前,明明身材比铁山单薄许多,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森然气场,却压得所有人呼吸一滞。

    “觉得晦气?”他的目光落在铁山身上,“觉得没用?”

    他转向红妆,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我告诉你们,这封信,不是写给你们自己的。是写给那些在家里等你们消息的父母,是写给那些把你们养这么大的组织,是写给那些甚至不知道你们名字,却被你们保护着的人民!”

    “如果你们光荣了,这封信,能让他们知道,你们是为什么而死!能让他们知道,你们是英雄,而不是失踪名单上一个冰冷的代号!”

    “如果你们连这点面对死亡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就可以滚出去!我‘雷霆’小队,不收孬种!”

    “听明白了没有!”

    最后一声暴喝,如同炸雷滚过。

    整个简报室鸦雀无声。

    铁山那张涨红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他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闷声道:“……听明白了。”

    红妆也收起了脸上的媚笑,第一次站得像个真正的军人。

    秦野环视一圈,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如果你们中,有谁觉得孑然一身,无亲无故,那就写上你的姓名,你的部队番号,再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这是命令。”

    说完,他退回原位,不再多言。

    郑弘毅看着这群被彻底震慑住的年轻人,沉声道:“拉开椅子,坐下。给你们十五分钟。”

    “唰啦——”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整齐划一。

    二十名战士,默默地坐了下来,面对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信纸。

    钢笔的笔帽被拔开,发出轻微的“咔”声。

    简报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一声声被极力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

    “沙沙……沙沙……”

    简报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像是无数只春蚕在啃食桑叶,细密而又清晰,交织成一曲悲壮而凝重的离别序曲。

    高铠坐在桌前,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像一头受伤的熊。

    他握着笔,手腕却重若千斤,迟迟无法落下。

    眼前那张白纸,仿佛变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恐惧。

    他想起了远在京城的父母。父亲是老公安,一辈子刚正不阿,对他要求极严,总是板着脸教训他“沉不住气”。母亲是街道办的主任,最是心软,每次他闯了祸,都是母亲护着他,偷偷给他塞好吃的。

    他来当兵,一半是为了赌气,想向父亲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惹事的毛头小子;一半是为了梦想,想成为父亲那样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英雄。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流血牺牲的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么勇敢。

    他怕死。

    他怕自己死了,父亲会一个人喝闷酒,母亲会哭瞎了眼睛。

    他怕自己死了,还没来得及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消失了。

    他更怕……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不远处那个安静坐着的纤细身影。

    他怕自己死了,就再也看不到她了。再也听不到她用清冷的语调,叫他一声“高铠”。再也无法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身前。

    “爸,妈,儿子不孝……”

    高铠咬着牙,终于在纸上写下了这几个字。

    刚写完,一滴滚烫的液体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迅速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墨迹。

    他猛地一惊,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抬手去擦眼睛。手背上,一片湿热。

    操!老子怎么哭了!

    高铠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脸上烧得厉害。他做贼似的飞快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到他,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

    他低下头,看着那团被泪水弄脏的字迹,心里又酸又涩。他想,就这样吧,别擦了。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在最后的时候,想他们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了笔,继续写了下去。这一次,他的笔迹不再颤抖,变得坚定而沉重。

    ……

    与高铠的挣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江言。

    他坐得笔直,如同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青松,身上那股沉稳冷静的气质,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慌乱与恐惧都隔绝开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提笔便写。

    但他写的,不是给父母的家书。

    “敬爱的祖国,敬爱的人民:”

    他的开头,庄重而肃穆,像是在起草一份神圣的誓言。

    “当我写下这封信时,我即将踏上保卫您的征程。我深知此行艰险,或有去无回。然,军人之魂,在於舍生取义;战士之责,在於马革裹尸还。”

    “我非英雄,亦非无畏。我亦有挂念之家人,亦有未尽之理想。但,国之安危,重于泰山;人民之托,高于生命。”

    “若我归来,必将以更强之姿态,继续守护您的每一寸土地。”

    “若我不归,愿我之鲜血,能浇灌共和国最绚烂的花朵;愿我之忠骨,能铸成您万里长城最坚实的一块砖。”

    “此生无悔入华夏,来世还做龙国人。”

    “——雷霆小队战士,江言,绝笔。”

    他写得很快,一气呵成。字迹苍劲有力,锋芒毕露,一如他这个人。

    写完,他甚至没有再看一遍,便将信纸整齐地对折,放在了桌角。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一个理想主义的战士,国家和荣誉,就是他全部的信仰。

    但如果有人能看透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或许能在那最深处,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不为人知的孤独。

    ……

    简报室的各个角落,在上演着一幕幕无声的悲欢。

    卓越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他想写得豪迈一点,又想写得风趣一点,最后写了半天,纸上还是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老爹老妈,要是你们看到这封信,就说明你儿子我壮烈了。别太难过,多吃点好的。记得跟邻居张大妈家的闺女说,她错过了一个英雄!”

    写完,他自己先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许高规则像是在做一道严谨的数学题。

    他详细地写下了自己那只存了二十块三毛五分钱的存折密码,嘱咐父母一定要取出来,给家里添一台新的红灯牌收音机。

    他还把他藏在床板下的几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的下落也写了出来,让父母送给邻居家正在上学的弟弟。事无巨舍,琐碎又真实。

    料是沉稳如刘兰娣,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此时的刘兰娣的信纸也不禁地被几滴隐忍的泪水打湿。

    她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写信,告诉他们要听话,要好好学习,将来长大了,要像姐姐一样,当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告诉他们,这是姐姐的勋章。

    那个代号“鬼手”的斯文男人,沉默地写下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再无他言。

    “影子”则根本没有动笔。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小的身躯几乎要被桌子淹没。她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的白纸,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她,又该写给谁呢?

    苏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那支冰冷的钢笔。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白纸上,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

    遗书……

    前世,她执行过无数次九死一生的任务。组织也曾要求她们留下“数字遗言”,一段加密的音频或视频,以备不时之需。

    可她从来没有录过。

    因为她没有可告别的对象。她是个孤儿,在组织的培养皿中长大,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可以称之为“战友”的人都没有。她是一柄锋利的刀,一件冰冷的武器,一个没有过去的影子。

    她以为,自己会像一个真正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不留下一丝痕迹。

    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这双手,属于苏棠,一个有血有肉,有过去,有牵挂的人。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外婆慈祥的笑脸,舅舅林文博关切的叮嘱,秦家父母温和的接纳,还有……

    那个此时此刻,就站在不远处,用冷硬的伪装,包裹着一颗滚烫的心的男人。

    他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第一次有了想要“归来”的冲动。

    原来,有了牵挂,死亡才变得如此具体,如此沉重。

    原来,这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件“武器”的感觉。

    苏棠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轻轻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有苦涩,有怅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落叶归根般的踏实。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拔开了笔帽。

    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一次,她有话要说。

    ……

    就在这片凝重的“沙沙”声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响了起来。

    “嗤。”

    一声轻佻的嗤笑,打破了简报室的肃静。

    红妆已经“写”完了。她的信纸上,只画了一个大大的、鲜艳的红唇印,再无一字。此刻,她正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孔雀,目光在三号营女兵的区域里扫过。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正一边抹眼泪一边写信的周智慧身上。

    周智慧家里是工人,父母在厂里辛劳一辈子,才把她拉扯大,就盼着她能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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