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只有我能闻到新邻居身上的怪味——像檀香混着铁锈和潮湿泥土。
别人都说没闻到,还夸她身上总是清新好闻。
直到我在她家垃圾桶里,看到一截缠着红线的断指,味道的来源正是那里。
她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笑吟吟地说:“你闻到了?那你也快‘入味’了。”
第二天,公司所有人都开始夸我:“你身上……好像有种特别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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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邻居搬来的那个周末,整个楼道都响彻着拖拽重物的闷响和欢快的谈笑声。对门那间空了半年的房子,终于又有了人气。我透过猫眼看出去,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亚麻长裙,指挥着搬家工人,侧脸清秀,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
她搬定后的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我礼貌性地点头,她也回以微笑,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气味钻进我的鼻腔。
很怪。
初闻是一股浓郁的、几乎有些呛人的檀香味,像是寺庙里常年点燃的香火。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带着腥甜的铁锈味混了进来,就像打开了一个生锈多年的铁罐。在这两者之下,还潜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雨天过后泥土深处的湿腐气。几种气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并不好闻,甚至让我胃里隐隐有些不适。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快步走开。可能是新装修,或者她用的什么特别的熏香吧,我想。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气味似乎黏在了她身上。每次在电梯、楼道、甚至楼下大堂遇见,只要靠近她几米之内,那股檀香混着铁锈和湿泥的怪味就会准时出现,丝丝缕缕,顽强地钻进我的鼻子。而她似乎毫无所觉,总是衣着整洁,笑容得体。
一次在电梯里,还有楼下的王阿姨。王阿姨热情地跟新邻居寒暄:“小苏啊,刚搬来还习惯吗?哎哟,你身上总是这么香喷喷的,用的什么香水?真好闻!”
我愣住了,猛地看向王阿姨。王阿姨的表情真诚而陶醉,绝不是客套。
香喷喷?好闻?
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没错,那古怪的、让我不适的混合气味依旧存在,甚至因为电梯空间狭小,变得更加清晰浓烈。
“就是普通的衣物柔顺剂,”新邻居——小苏,弯着眼睛笑,“阿姨您太客气了。”
电梯到了一楼,王阿姨先出去了,还在念叨:“真的好闻,清爽,不像有些人,香水喷得熏死人。”
我落在后面,心跳有些快。怎么回事?难道是我鼻子出了问题?或者,只有我能闻到?
这念头让我心里发毛。我开始留意其他人对她的反应。保安老李帮她搬过快递,夸她“身上带着仙气儿”。隔壁的小孩被她给过糖果,说“苏阿姨香香的,像糖果店”。就连我那个对气味极其挑剔、有轻微洁癖的同事,有次在楼下碰到我和小苏,事后居然也说:“你对门新邻居?气质挺好,走过带一阵风都是清的。”
所有人都说她是“香的”,“清新的”,“好闻的”。
只有我,每次靠近,都像被迫吸入一场微小而诡异的化学风暴,檀香、铁锈、湿泥,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拧成一股粗糙的绳,勒紧我的嗅觉神经。
我偷偷去看了医生,检查了鼻子和嗅觉,一切正常。医生甚至开玩笑说我的嗅觉可能比常人更敏锐一些。可我宁愿自己嗅觉失灵。
那味道成了我生活里的一个幽灵。它只针对我,像一个恶意的玩笑,又像一种隐秘的标记。我开始避免与她碰面,出门前先听动静,回家时脚步匆匆。但那气味似乎具有某种穿透力,有时我紧闭房门,似乎也能从门缝底下,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残留。
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一小盒手工饼干和一张便签。“你好,我是新搬来的苏晚。一点小心意,请收下。远亲不如近邻哦~”字迹娟秀。
我拿着饼干,心里五味杂陈。也许真是我太敏感,误会了一个友善的邻居?我把饼干放在茶几上,没有吃。纸袋和便签我打算第二天还回去,顺便为我的躲避道个歉。
第二天是垃圾回收日。我拎着分类好的垃圾下楼,经过她门口时,看到她家的黑色垃圾袋已经放在门外了。袋子没有完全扎紧,露出里面一些废纸和塑料瓶。
就在我要走过去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把她家虚掩的防盗门吹得开大了一些,也把她家那个垃圾桶吹得歪倒了,里面一小部分垃圾滚了出来,散落在门口。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堆垃圾。
瞳孔骤然收缩。
在一团揉皱的、沾着暗褐色污渍的纸巾旁边,有一小截东西。
灰白色的,一指来长,粗细如同小孩的手指。顶端是不规则的断裂面,露出里面一点暗色的、像是骨髓或干涸组织的东西。最诡异的是,那东西的中段,紧紧缠着几圈细细的、鲜红色的丝线,缠得很密,几乎嵌进了那灰白的“肉质”里。
而那截东西的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并非视觉上的,而是我嗅觉上的“扭曲”。那股熟悉的、让我日夜不安的怪味,正浓郁到近乎实质地从那截东西上散发出来!檀香、铁锈、湿泥,三者达到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平衡点,强烈地冲击着我的感官。
是它!味道的来源就是它!
那是什么?模型?某种诡异的装饰品?还是……
一个我不敢细想的可能性让我浑身冰凉,胃部剧烈痉挛。我死死盯着那截缠着红线的断指状物体,汗毛倒竖。
“哎呀,怎么被风吹出来了。”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后侧响起。
我骇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差点撞上她。
苏晚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恬淡的笑意,手里拿着一个准备替换的垃圾袋。她看也没看地上那截可怕的“东西”,目光直直地落在我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脸上。
她的笑容加深了,眼睛弯成月牙,可那瞳仁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好奇的打量,像在观察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然后,她微微向前倾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地说:
“你闻到了,对不对?”
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把冰锥,凿穿了我的耳膜。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我惨白的脸,笑意更浓,带着一种残忍的笃定:
“别担心。”
“那你也快‘入味’了。”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熟练地将那截缠着红线的“东西”连同周围的垃圾一起扫进新垃圾袋,仔细扎好口,放在门边。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收拾了一颗掉落的菜叶。
然后,她站起身,对我点了点头,就像寻常邻居打招呼一样,转身开门,进了屋。门轻轻关上,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鼻腔里,那股浓烈到令人眩晕的怪味还未散去,混合着她最后那句话带来的彻骨寒意,让我止不住地颤抖。
入味……
像那截“东西”一样……入味?
那天我是怎么回到自己屋里的,记忆已经模糊。我冲进卫生间,打开所有水龙头,用冷水疯狂地冲洗脸和鼻子,似乎想把那味道和那句话一起洗掉。但没用。那气味好像已经渗透了我的皮肤,钻进我的呼吸,成为一种内在的、持续的感知。
一夜无眠。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截缠着红线的灰白断指,和苏晚那冰凉带笑的眼睛。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去上班。精神恍惚,反应迟钝。晨会时,坐我旁边的行政张姐,忽然抽了抽鼻子,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笑着说:“小林,你今天换香水了?还是用了新的沐浴露?味道很特别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干涩地回应:“没……没有啊。”
“真的吗?”对面工位的李哥也抬起头,用力嗅了嗅,“哎,你别说,是有点不一样……好像……有点淡淡的檀木香?挺沉静的,不错。”
檀木香?
我身上的?
我惊恐地抬起手臂,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昨晚用的普通香皂味,还有一丝睡眠不足带来的、我自己都能闻到的疲惫油腻气。哪有什么檀木香?
但紧接着,项目经理路过我的工位,停下脚步,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精神点。”他顿了顿,也吸了吸鼻子,露出赞许的表情,“不过你这身上的味儿,倒是提神,不像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水,嗯,有点雨后泥土的清新感,挺好。”
泥土感?
我的指尖瞬间冰凉。
中午去食堂,平时关系还不错的财务小赵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聊了几句工作,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和羡慕:“哎,林哥,你身上是不是擦了那种很贵的男士古龙水?就那种……有点金属感,但又很沉稳的香气?我在专柜好像闻到过类似的,可贵了。没看出来啊,你这么讲究。”
金属感……
铁锈味……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餐盘上。
周围的人似乎都被我们这边的对话吸引,纷纷看过来,抽动鼻子,然后露出恍然或欣赏的表情。
“是啊,小林今天身上是挺好闻的。”
“像某种高级香料,挺独特的。”
“闻着让人安心。”
“……”
七嘴八舌的“赞美”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我的耳朵。他们描述的气味特征——檀木、雨后泥土、金属感——精准地对应着我从苏晚身上、从那截“东西”上闻到的那三种混合怪味!
只是,在他们口中,这怪味变成了“香气”,变成了“高级”、“独特”、“清新”、“沉稳”!
而我,像昨晚一样,除了自己固有的体味和残留的香皂味,什么也闻不到。
但我能看到他们脸上那真诚的、陶醉的、和当初夸赞苏晚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寒意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冻结了四肢百骸。我坐在喧闹的食堂里,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冰冷透明的隔离罩中。同事们友善的“夸奖”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我逐渐僵硬的皮肤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指尖的皮肤,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似乎……比平时显得略微苍白了些。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接近某种陈旧骨殖的灰白调。
鼻腔深处,那股只有我自己能闻到的、属于苏晚和那截“东西”的混合怪味,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真空般的嗅觉空白。
仿佛我的鼻子,我的嗅觉,正在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改造”。
或者,如同苏晚所说的,正在慢慢“入味”。
成为他们都能闻到“香气”的、下一个“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