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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6章 不食
    村里闹饥荒,祠堂却夜夜飘出肉香。

    

    我去偷看,只见族老们围坐分食一锅浓汤,脸上泛着饕足的油光。

    

    他们看见我,热情招呼:“来,喝一碗,喝了就不饿了。”

    

    汤很鲜,我却瞥见锅底沉着半片指甲,和我娘失踪时手上的一样。

    

    我想吐,却发现自己的小拇指,不知何时缺了一小块。

    

    ---

    

    太阳是个烧白的铁饼,无情地烙在天上。地皮裂开蛛网般的口子,渴死的庄稼像一片片枯黄的乱发,耷拉着,一碰就碎成粉末。风也是烫的,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整个村子,像一口被架在炭火上慢慢熬干的大锅,空气里除了焦土味,就是一股越来越浓的、甜丝丝的绝望。

    

    树皮早就剥光了,草根也难得寻见。阿青的肚子瘪得贴住了脊梁骨,走起路来,肠子像拧在一起的干麻绳,一下下绞着疼。眼窝深深陷下去,看东西都蒙着一层昏黄的雾。娘是半个月前出去的,说去后山碰碰运气,找找还没干死的野菜,或是扒点能吃的土茯苓。然后,就再没回来。村里这样“出去”就没再回来的,不止娘一个。

    

    祠堂是村里唯一还能看出点颜色的建筑,青砖黑瓦,飞檐翘角,沉默地蹲在村东头。平日里,除了年节祭祖,少有人去。可这半个月,每到夜里,那祠堂方向,总有一股奇异的肉香飘出来。

    

    不是记忆里过年时炖猪肉的荤腥,也不是偶尔打到野兔山鸡的草腥。那香气……浓得化不开,醇厚到粘稠,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让人舌底疯狂冒口水的鲜美。像是最上等的山珍海味,混合了十几种香料,在文火上煨了三天三夜才能有的味道。可这年月,人都饿得快吃土了,哪来的肉?哪来的香料?

    

    香味顺着夜风,钻进每一扇破败的窗棂,钻进阿青的鼻子,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空瘪的胃,狠狠揉捏。他听到隔壁传来孩子压抑的抽泣和大人烦躁的呵斥,听到更远处有人梦呓般咂巴着嘴。所有人都闻到了,但没人敢问,没人敢提。祠堂,那是族老们议事的地方,是村里最“正经”的去处。这肉香,来得邪性。

    

    阿青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盯着漏风的屋顶,肚子叫得像打雷。娘失踪前那双干枯却温柔的手,总在他眼前晃。不行,他得去看看。万一……万一娘在祠堂呢?族老们或许找到了吃的,在分?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激灵,又生出一点卑微的希望。

    

    他不敢走正门,趁着下半夜,月亮被薄云遮住,像个蒙了灰的盘子。他像只瘦猫,贴着墙根的阴影,溜到了祠堂后面。平日里堆放杂物的后墙根,有个不起眼的狗洞,小时候捉迷藏发现的。他趴下,费力地挤了进去,沾了一身尘土和蛛网。

    

    祠堂里没点灯,只有靠近祖宗牌位的神龛前,点着几支细细的线香,红光如豆,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但这已经够了。阿青躲在堆放破旧幔帐的角落里,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神龛前的空地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底下柴火正旺,发出噼啪轻响。锅里乳白色的浓汤翻滚着,咕嘟咕嘟,正是那勾人肉香的来源。平日里德高望重、面容严肃的几位族老,此刻围坐在锅边。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平日里干瘪蜡黄的脸颊,此刻竟泛着一层奇异的、油润的红光。那不是健康的红晕,而是一种饱食后餍足的、近乎妖异的油光。

    

    他们手里拿着粗瓷碗,用木勺从锅里舀出浓稠的汤汁,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喉结滑动,发出满足的叹息。没人说话,只有吞咽声、汤锅的沸腾声、柴火的爆裂声,交织成一种古怪的韵律。

    

    阿青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香气太霸道了,钻进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忘记自己来干什么。他死死咬住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目光在那些族老油光的脸上和那口翻滚的锅之间来回移动。

    

    锅里除了浓汤,似乎还煮着什么大块的东西,随着汤滚而沉沉浮浮,看不真切。

    

    忽然,坐在上首的大族老,那个平日里最不苟言笑、留着山羊胡的老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舀汤的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精准地投向了阿青藏身的角落。

    

    阿青心脏骤停,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其他族老也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一张张泛着油光的脸,在昏暗跳动的光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肉汤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着。

    

    然后,大族老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拉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嵌在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在昏红的光线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和僵硬。

    

    “是阿青啊,”大族老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粘腻感,“躲在那里做什么?饿了吧?”

    

    旁边的二族老也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过来,孩子,过来。”

    

    三族老直接拿起一个空碗,舀了满满一碗浓汤,那乳白色的汤汁在碗里晃荡,热气蒸腾,香气愈发浓郁扑鼻。“来,喝一碗,”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热情,或者说,急迫,“喝了,就不饿了。”

    

    阿青脑子嗡嗡作响,身体却像被那香气和那些目光钉住了。他想跑,腿却软得不听使唤。饥饿像一只疯狂的兽,啃噬着他的理智。那碗汤就在眼前,香气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孔,胃里发出雷鸣般的哀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三族老将那碗滚烫的汤塞进他手里,瓷碗温热,汤汁晃动着,几乎要溅出来。

    

    “喝吧,孩子,趁热。”大族老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幽光。

    

    阿青的手抖得厉害。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汤很醇,很白,表面浮着几点金色的油星。他咽了口唾沫,那唾沫都是滚烫的。他太饿了,饿得眼前发黑,饿得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把碗凑到嘴边,闭上眼,猛地喝了一大口。

    

    烫!但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的鲜美在口腔里爆炸开来。那味道……无法用语言描述,仿佛浓缩了天地间所有的“鲜”与“醇”,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熨帖了火烧火燎的胃囊,甚至有一股暖流,蔓延向冰冷的四肢百骸。一瞬间,连日的饥饿、疲惫、对娘的担忧,似乎都被这口汤短暂地驱散了。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更急切些。

    

    就在他准备喝第三口时,碗底倾斜,汤汁稍浅,他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碗底沉着的什么东西。

    

    一小片弧形的、带着暗哑光泽的东西。

    

    指甲。

    

    人的指甲。边缘有些不规则,像是被硬生生掰断或撕扯下来的。指甲盖上,有一道细细的、熟悉的划痕,靠近月牙白的地方,还有一个极小的、褐色的斑点,像是一点陈年的污渍洗不掉。

    

    阿青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这道划痕,这个斑点……他太熟悉了!娘右手的小拇指指甲,正是这样!那是很多年前,娘帮他砍柴时,被木刺划伤留下的,那个斑点,是后来染了指甲花汁留下的痕迹,娘总说洗不干净了……

    

    “哐当!”

    

    粗瓷碗从他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乳白的汤汁和那片小小的指甲,溅了一地。

    

    阿青猛地弯腰,刚刚喝下去的、那无比鲜美的汤汁,此刻变成烧红的铁水,在他胃里翻江倒海。他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那汤仿佛已经融化在他的血肉里。

    

    “怎么了,孩子?烫着了?”大族老的声音依旧“慈祥”,甚至带着点笑意。

    

    阿青抬起头,涕泪横流,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脸上的油光,在昏暗里显得格外腻人。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威严或淡漠,而是一种……饶有兴味的、带着某种估量的打量,像在看锅里的下一块肉。

    

    他想尖叫,想质问,喉咙却像被那口汤烫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转身想逃,腿却软得像面条,踉跄着差点摔倒。

    

    慌乱中,他伸手想扶住旁边的供桌,指尖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举到眼前。

    

    右手的小拇指指尖,少了一小块肉。不是新伤,没有流血,边缘平滑,像是很久以前就缺失了,只是他从未注意。那缺失的形状和大小……和碗底沉着的、娘的那半片指甲,隐隐能对上缺失的那一块……

    

    “啊——!!!”

    

    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空旷阴森的祠堂里炸开,撞在冰冷的墙壁和祖宗牌位上,激起一片空洞的回响。

    

    围坐在锅边的族老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油光之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漠然浮现出来。

    

    大族老缓缓站起身,他的影子被香火和灶火拉得巨大扭曲,投在墙壁上,像个择人而噬的怪物。

    

    “看来,”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再没了一丝温度,“还是……饿得不够啊。”

    

    锅里的浓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着,乳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带着那销魂蚀骨的肉香,弥漫了整个祠堂,也钻出门缝窗隙,飘向外面死寂的、饥饿的村庄。

    

    阿青瘫倒在地,胃里那口汤带来的虚假暖意早已被无边的寒意取代。他颤抖着,蜷缩着,右手死死握住那缺了一小块的小拇指,眼睛瞪着地上碎裂的瓷碗和那片孤零零的指甲,又缓缓抬起,看向那口巨大的、翻滚的铁锅。

    

    锅里沉浮的“大块东西”,在汤雾中若隐若现。

    

    似乎……是一个人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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